"夫事有人力之可致":人的力量能够做到的事情,
# 致:做到。
"犹不可期":尚且难以预料,
"况乎天理之溟漠":何况天理渺茫不可捉摸,
# 溟漠:幽暗寂静,这里是渺茫的意思。
"又安可得而推":又怎么能推测呢!
# 推:推知,琢磨。
"惟公生有闻于当时":唯有您生前在当时享有盛名,
"死有传于后世":死后名声流传后世,
"苟能如此足矣":若能如此便已足够,
"而亦又何悲":又有什么可悲伤的!
"如公器质之深厚":像您这样才能品质深厚,
# 器质:才能、度量和品质。
"智识之高远":智慧见识高远,
# 智识:见识。
"而辅学术之精微":又辅以精深微妙的学术,
"故充于文章":因此在文章中尽显,
"见于议论":在议论中呈现,
"豪健俊伟":风格豪放强劲、雄健奇伟,
"怪巧瑰琦":奇特巧妙、瑰丽奇异。
# 瑰琦:奇特,美好。形容事物、文章卓而不凡。宋玉《对楚王问》:“夫圣人瑰意琦行,超然独处。”
"其积于中者":您心中积累的才学,
"浩如江河之停蓄":浩渺如江河汇聚;
"其发于外者":展现于外的文采,
"烂如日月之光辉":灿烂如日月光辉。
"其清音幽韵":那清雅的音色与幽微的韵律,
# 幽韵:优雅的韵调。
"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":凄切如狂风急雨骤至;
"其雄辞闳辩":那雄辩的言辞与宏大的论辩,
# 闳辩:博大的辩论。
"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":明快敏捷如轻车骏马奔驰。
"世之学者":世上的学者,
"无问识与不识":无论是否认识您,
"而读其文":读您的文章,
"则其人可知":就能知晓您的为人。
"呜呼":唉!
"自公仕宦四十年":您做官四十年,
# 仕宦:入仕做官。
"上下往复":官位升升降降,外贬又召回,
# 上下往复:官位的升降、外贬召回。
"感世路之崎岖":使人感到人世道路的崎岖不平;
"虽屯邅困踬":虽历经困顿挫折,
# 困踬:困厄不得升进。踬:跌倒,受挫。,屯邅:处境艰难困苦。
"窜斥流离":贬谪流放,
"而终不可掩者":却始终无法被掩盖的,
# 终不可掩:到底不会埋没。掩:埋没,淹没。
"以其公议之是非":因为是是非非,自有公论。
# 以其公议之是非:因为是是非非,自有公论。
"既压复起":您受压后又崛起,
# 既压复起:既经压抑,再又被起用。
"遂显于世":就名闻全国;
# 遂显于世:就名闻全国。遂:随即,就。
"果敢之气":果敢的气度,
"刚正之节":刚正的气节,
"至晚而不衰":到晚年仍不衰减。
# 衰:衰退,减弱。
"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":当仁宗皇帝在朝的最后几年,
"顾念后事":考虑身后之事,
# 后事:身后之事。这里指老皇帝死后王位继承之事。
"谓如公者":说像您这样的人,
"可寄以社稷之安危":可托付国家安危;
"及夫发谋决策":等到您出谋划策,
# 发谋决策:谋划方针,决定策略。
"从容指顾":从容指挥,
# 从容指顾:都是从容行动。指顾:手指目盼,比喻行动迅速。
"立定大计":定下大计,
# 立定大计:当机立断。
"谓千载而一时":真可谓千年一遇的时机。
# 千载而一时:千载难逢的大事,一下子就得以决断了。
"功名成就":功名成就后,
"不居而去":您不居功而退隐,
# 不居而去:不以有功自居,而是请求退职而去。
"其出处进退":您的出仕与退隐,
# 出处进退:从出任官职,到居家隐处。
"又庶乎英魄灵气":大概如同英灵之气,
# 庶乎:大概,几乎。
"不随异物腐散":不随躯体腐散,
# 异物腐散:尸体腐烂消失。异物:肉体、尸体。
"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":而长久留在箕山旁、颍水边。
# 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:长留在箕山之旁与颍水之滨。箕山:山名字,在今河南登封县东南。颍水:颍河,源头在登封县境内的颍谷。湄:水边。
"然天下之无贤不肖":然而天下无论贤能与否的人,
# 无贤不肖:无论贤与不贤之人,这里指全国上下的人士。
"且犹为涕泣而歔欷":尚且为您哭泣叹息。
# 歔欷:感叹、抽泣声。
"而况朝士大夫":何况朝中士大夫,
# 朝:同朝,一同上朝,作动词用。
"平昔游从":平日与您交往的人,
"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":以及我心中向来仰慕敬仰的人!
# 瞻依:瞻仰,凭吊。,向慕:仰慕而亲近。
"呜呼":唉!
"盛衰兴废之理":盛衰兴废的道理,
# 盛衰兴废:人之生死,言外之意即人有生必有死。
"自古如此":自古以来就是如此,
"而临风想望":但临风怀念而不能释怀的,
"不能忘情者":是想到再也见不到您,
"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":我还能与谁同道呢!
# 其谁与归:我将归向谁?
北宋政治家、思想家、文学家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王安石(1021~1086),北宋政治家、思想家、文学家。字介甫,号半山,江西临川(今江西抚州)人。封于舒、荆,又谥文,故世称临川先生、王荆公、王文公。神宗时,王安石两度为相,推行新法(史称“王安石变法”),由于保守派强烈反对,推行迭遭阻碍。王安石的散文雄健峭拔,名列“唐宋八大家”。诗歌遒劲清新,词虽不多而风格高峻。诗歌代表作品有《泊船瓜洲》《登飞来峰》《书湖阴先生壁》《元日》等。散文代表作品有《伤仲永》《祭欧阳文忠公文》。文集今有《王文公文集》《临川先生文集》,后人辑有《周官新义》《诗义钩沉》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祭文,作者通过对欧阳修生平的回顾和功业气节的颂扬,以及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哀伤情感,表达了作者对欧阳修的敬仰、缅怀和哀悼之情。
2. 写作手法
比喻:“浩如江河之停蓄”以“江河停蓄”比喻欧阳修文章内在的深厚积累,强调其学识的广博与思想的深沉,如同江河汇聚般自然充盈。“烂如日月之光辉”用“日月光辉”形容欧阳修文章外在的光彩夺目,既指其文采斐然,也暗含其思想对后世的深远影响。
3. 分段赏析
“夫事有人力之可致,犹不可期,况乎天理之溟漠,又安可得而推!”开篇以哲理性的感慨起笔,指出人力尚难掌控之事,何况天道幽微,更难揣测。此句既奠定全文“叹逝”的基调,又隐含对逝者离世的无奈与不舍,为后文追忆其生平做铺垫。“惟公生有闻于当时,死有传于后世,苟能如此足矣,而亦又何悲!如公器质之深厚,智识之高远,而辅学术之精微,故充于文章,见于议论,豪健俊伟,怪巧瑰琦。其积于中者,浩如江河之停蓄;其发于外者,烂如日月之光辉。其清音幽韵,凄如飘风急雨之骤至;其雄辞闳辩,快如轻车骏马之奔驰。世之学者,无问识与不识,而读其文,则其人可知。”第二段聚焦逝者的才学与品格:“器质之深厚,智识之高远”“豪健俊伟,怪巧瑰琦”等句,用凝练的语言概括其内在修养;“浩如江河”“烂如日月”“凄如飘风急雨”“快如轻车骏马”等排比与比喻,将抽象的才德具象化,既展现其文章议论的磅礴气势,又凸显其人格的磊落光明。末句“世之学者,无问识与不识,而读其文,则其人可知”更以读者视角佐证,强调其精神与文字的感染力跨越身份,直抵人心。“呜呼!自公仕宦四十年,上下往复,感世路之崎岖;虽屯邅困踬,窜斥流离,而终不可掩者,以其公议之是非。既压复起,遂显于世;果敢之气,刚正之节,至晚而不衰。方仁宗皇帝临朝之末年,顾念后事,谓如公者,可寄以社稷之安危;及夫发谋决策,从容指顾,立定大计,谓千载而一时。功名成就,不居而去,其出处进退,又庶乎英魄灵气,不随异物腐散,而长在乎箕山之侧与颍水之湄。”第三段转向对其仕途的回顾:“仕宦四十年,上下往复”“屯邅困踬,窜斥流离”写尽人生坎坷,却以“终不可掩者,以其公议之是非”“果敢之气,刚正之节,至晚而不衰”转折,突出其虽历经磨难仍坚守原则、刚正不阿的品格。“寄以社稷之安危”“立定大计,谓千载而一时”等句,更以仁宗皇帝的倚重,侧面烘托其在国家危难中的担当,体现其“功成不居”的豁达与“英魄灵气”的不朽。“然天下之无贤不肖,且犹为涕泣而歔欷。而况朝士大夫,平昔游从,又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!”结尾“天下之无贤不肖,且犹为涕泣而歔欷”将个人哀思扩展为普遍共鸣,“朝士大夫,平昔游从”的亲近与“予心之所向慕而瞻依”的向往,更显哀痛之深。“呜呼!盛衰兴废之理,自古如此,而临风想望,不能忘情者,念公之不可复见而其谁与归!”末句以“不可复见”的怅惘收束,将对逝者的怀念升华为对精神传承的追寻,余韵悠长。
# 欧阳公祭文当以此为第一。
明茅坤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卷九十六
# 一气浑脱,短长高下皆宜。祭文入圣之笔。
清储欣《唐宋八大家类选》卷十四
# 一气奔驰,不可控抑。此即介甫诋为在一国则乱一国,在天下则乱天下者也。而祭文又推服如此,岂由中之言耶!特其文,可与子瞻篇并传。
清沈德潜《唐宋八家古文读本》卷三十
# 是篇段段叙来,可与本传相表里。而一气浑成,渐近自然,又驾大苏而上之矣。
清林云铭《古文析义》卷十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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