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自古宦者乱人之国":自古以来,宦官扰乱国家,
# 宦者:即宦官,也叫太监,是一些被阉割后失去性能力的男人,在宫廷内侍奉皇帝及其家族。宦官本为内廷官,不能干预政事,但其上层分子是皇帝最亲近的奴才,所以往往能窃取大权。
"其源深于女祸":这来源比妇女的祸患还要深。
# 女祸:古代史书中称宠信女子或女主执政败坏国事为女祸。
"女":妇人女子,
"色而已":不过使君王好色罢了,
"宦者之害":但是宦官的危害,
"非一端也":并非在某一处或某一件事情。
# 一端:事情的一点或一个方面。
"盖其用事也近而习":因为宦官做事情,经常在君王左右,亲近服侍,
# 近而习:亲近熟悉。
"其为心也专而忍":他们的心思专一,善于忍耐。
# 专而忍:专一隐忍,不露真情。
"能以小善中人之意":能讨好以迎合君王的心意,
# 中:迎合。,小善:指一些能得到人君喜欢的小事。
"小信固人之心":能在小处表现诚实以稳固君王的心,
# 固:稳住。,小信:指一些貌似忠心耿耿的小动作。
"使人主必信而亲之":使得君王必定相信而亲近他们。
"待其已信":等到取得君王的信任,
"然后惧以祸福而把持之":然后拿福祸来恐吓君王把持朝政。
# 惧以祸福:谓宦者得到信任以后,就常拿祸福之事来恐吓君主,以达到把持的目的。
"虽有忠臣硕士列于朝廷":这时虽然有忠臣贤士罗列在朝廷,
# 硕士:这里指贤能之士。
"而人主以为去己疏远":而君王以为离自己疏远,
"不若起居饮食":宦官却服侍起居饮食、
"前后左右之亲可恃也":不离自己前后左右,显得更为亲近可靠,
"故前后左右者日益亲":所以在君王前后左右的宦官日益亲近,
"而忠臣硕士日益疏":忠臣贤士日益疏远,
"而人主之势日益孤":君王的势力日益孤立。
"势孤":势力越孤立,
"则惧祸之心日益切":则恐惧祸乱的心情一天天更厉害,
"而把持者日益牢":而把持君王的宦官,地位日益牢固。
"安危出其喜怒":国家的安危出于他们的喜怒,
"祸患伏于帷闼":祸患隐伏于宫门帷幄之中,
# 伏于帷闼:谓祸患潜伏在帷幕宫门之间,即在皇帝身边。
"则向之所谓可恃者":这样昔日所谓可以依赖信任的人,
# 向:原先。乃所以为患;却就是为患作乱的人。
"乃所以为患也":就是现在起祸为患的。
# 乃所以为患:却就是为患作乱的人。
"患已深而觉之":待君王觉得祸患已深,
"欲与疏远之臣图左右之亲近":想与被疏远的忠臣贤士策划,除掉左右亲近的宦官,
# 图左右之亲近:意谓图谋除掉皇帝左右的宦官亲信。
"缓之则养祸而益深":但事情和缓则培养祸乱越深,
# 缓之:谓图谋除去宦者的行动迟缓了。
"急之则挟人主以为质":则宦官挟持君王为人质。
# 挟人主以为质:谓宦者就挟持君主作为人质相对抗。,急之:谓计划不周,操之过急。
"虽有圣智":这时虽然有圣贤的智慧,
"不能与谋":也不能与之谋划。
# 与谋:参与谋划。
"谋之而不可为":即使谋划了也不能实行,
# 谋之而不可为:就是谋划好了也无法付诸实施。
"为之而不可成":实行了也不能成功,
# 为之而不可成:就是实行了也不可能取得成功。
"至其甚":如果事情发展走了极端,
"则俱伤而两败":则两败俱伤。
# 俱伤而两败:意谓斗争到最严重的时候,会出现两败俱伤的不可收拾的局面。
"故其大者亡国":所以大的祸患导致国家灭亡,
"其次亡身":小的祸患导致君王身死,
"而使奸豪得借以为资而起":而使奸雄借机起事,
"至抉其种类":围捕宦官一党,
# 抉其种类:意谓将为害的宦官及其党羽全部挖取出来。
"尽杀以快天下之心而后已":将他们斩尽杀绝来快愉天下人之心才罢休。
# 以快天下之心:使天下人心大快。
"此前史所载宦者之祸常如此者":以前史书上所记载的关于宦官的祸患,常常就是这样,
"非一世也":并不是一朝一代如此。
"夫为人主者":为君王的人,
"非欲养祸于内":也不想养祸患在宫内,
"而疏忠臣硕士于外":而疏远忠臣贤士于宫外,
"盖其渐积而势使之然也":只是渐渐积累而时势使他那样。
"夫女色之惑":女色的媚惑人,
"不幸而不悟":如果不幸而不觉悟,
"而祸斯及矣":那么祸患就会来临。
"使其一悟":假使他一旦觉悟,
"捽而去之可也":揪起头发,将她驱逐就可以了。
# 捽而去之:揪住并把她除掉。捽:揪。
"宦者之为祸":宦官为祸患,
"虽欲悔悟":虽然想悔悟,
"而势有不得而去也":但时势使君王不能将他们赶走,
"唐昭宗之事是已":唐昭宗的事就是这样。
# 是已:就是这样了。已,语气词,用于句末,表示确定。,唐昭宗:李晔。晚唐时期宦官专政,对皇帝有废立大权。昭宗是僖宗之弟,即由宦官拥立为帝的。后来昭宗与宰相崔胤谋诛宦官,反被宦官刘季述等幽禁,后虽得神策军解救,重新复帝位,但却招致梁王朱全忠乘机领兵入京,唐朝因之覆灭。
"故曰":所以说“
"深于女祸者":宦官的祸患深于女色的祸患,
"谓此也":即指如此。
"可不戒哉":怎么能不引以为戒呢?
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欧阳修(1007~1072)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号醉翁、六一居士,谥文忠,世称欧阳文忠公,吉州永丰(今属江西)人。天圣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主张文章“明道”“致用”,散文说理畅达、抒情委婉,与曾巩并称“欧曾”。其诗颇受李白、韩愈影响,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,与梅尧臣并称“欧梅”。其词婉丽,与晏殊并称“晏欧”。又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曾与宋祁合修《新唐书》,独撰《新五代史》,编有《集古录》,著有《六一诗话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传世,代表作品有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《朋党论》等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以宦官乱国为题材的散文。描写了宦官凭借亲近、专忍等特性,以小善小信取信君主,进而把持朝政、为祸国家的过程。表达对宦官乱国危害的深刻揭露,告诫君主应警惕宦官之祸,避免渐积养患。
2. 分段赏析
这篇剖析宦官乱国的文章,开篇便以振聋发聩之笔点明要害:深宫中伺候皇帝的宦官,造成的祸乱往往比后宫佳丽更触目惊心。作者像解剖标本般层层剥开宦官干政的肌理——这些终日侍奉龙颜的”家奴“,既因身体残缺而孤立无援,又因掌握皇帝起居作息而洞悉其心性。他们深知要巩固权势,必须两手并用:先用嘘寒问暖的小伎俩博取信任,待爬上权力高位,立即露出獠牙,用祸福相逼的手段离间君臣。如此这般,皇帝眼前渐渐只剩下阿谀奉承的宦官,朝堂上那些忠直大臣反倒成了”可疑分子“。当皇帝对身边人愈发依赖,对贤臣愈发猜忌时,国家命运就像系在宦官衣带上的铃铛,随着他们的喜怒叮当作响。等到帝王惊觉养虎为患,想要联合忠良铲除奸佞时,往往为时已晚——缓则宦官势力已根深蒂固,急则反被挟持成为人质。最终常常落得个君臣反目、江山易主的局面,就像汉唐两代那些令人扼腕的教训。文章最发人深省处,在于点破帝王并非存心纵容宦官。就像家犬若看家护院太过殷勤,主人也会渐生忌惮,宦官不过是利用近水楼台的优势,在君主不经意间织就了一张权力之网。当帝王沉醉于”亲信“的甜言蜜语时,忠良之士的谏言早已被隔绝在九重宫门外。作者特意将宦祸与女祸对照:后妃惑主尚有限度,而身边近侍的谗言却能日日侵蚀龙椅。这种”温水煮青蛙“式的权力异化,比后宫争宠更防不胜防。
3. 作品点评
文章以历代宦官祸乱朝纲的历史事件为脉络,抽丝剥茧、逐步推演,精准揭示了宦官得以祸国殃民的本质根源。行文过程中,运用主宾对照的艺术手法,使事理清晰呈现,情感真挚深沉,道理透彻明晰,为后世治国理政者提供了深刻的借鉴。无论是传记正文还是相关论述,均展现出超凡脱俗的史学价值与文学造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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