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六一居士初谪滁山":六一居士最初被贬谪到滁州山乡时,
# 初谪滁山:庆历六年(1046),欧阳修被贬为滁州知州,时年四十岁。
"自号醉翁":自己以醉翁为号。
"既老而衰且病":年老体弱,又多病,
"将退休于颍水之上":将要辞别官场,到颍水之滨颐养天年,
# 将退休于颍水之上:熙宁元年(1068),欧阳修在颍州(今安徽阜阳市)修建房屋,准备退休于此。
"则又更号六一居士":便又改变名号叫六一居士。
"客有问曰":有位客人问道:“
"六一":六一,
"何谓也":讲的是什么?”
"居士曰":居士说:“
"吾家藏书一万卷":我家里藏了书一万卷,
"集录三代以来金石遗文一千卷":收集收录夏商周三代以来金石文字一千卷,
# 金石遗文:指欧阳修所收集的钟鼎和石刻文字的拓本。欧阳修撰有《集石录》,为在国现存最早的著录金石的专著。,三代:指夏商周。
"有琴一张":有一张琴,
"有棋一局":有一盘棋,
"而常置酒一壶":又经常备好酒一壶。”
"客曰":客人说:“
"是为五一尔":这只是五个一,
"奈何":怎么说六一呢?”
"居士曰":居士说:“
"以吾一翁":加上我这一个老头,
"老于此五物之间":在这五种物品中间老去,
"是岂不为六一乎":这难道不是六一了吗?”
"客笑曰":客人笑着说:“
"子欲逃名者乎":您大概是想逃避名声的人吧?
# 逃名:避名声而不居。
"而屡易其号":因而屡次改换名号。
"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也":这正像庄子所讥讽的那个害怕影子而跑到阳光中去的人;
# 此庄生所诮畏影而走乎日中者:《庄子·渔父》:“人有畏影恶迹而去之走者,举足愈数而迹愈多,走愈疾而影不离身。自以为尚迟,疾走不休。绝力而死。不知处阴以休影,处静以息迹,愚亦甚矣。”庄生,指庄子。诮,讥笑。
"余将见子疾走大喘渴死":我将会看见您像那个人一样,迅速奔跑,大口喘气,干渴而死,
"而名不得逃也":名声却不能逃脱。”
"居士曰":居士说:“
"吾固知名之不可逃":我本就知道名声不可以逃脱,
"然亦知夫不必逃也":也知道我没有必要逃避;
"吾为此名":我取这个名号,
"聊以志吾之乐尔":姑且用来记下我的乐趣罢了。”
# 志:记,标记。
"客曰":客人说:“
"其乐如何":你的乐趣怎么样呢?”
"居士曰":居士说:“
"吾之乐可胜道哉":我的乐趣可以说得尽吗!
"方其得意于五物也":当自己在这五种物品中得到意趣时,
"泰山在前而不见":泰山在面前也看不见,
# 泰山在前而不见:“泰山”二句:以为心有专注,不闻外物。语本《鹖冠子·天则》:“一叶蔽目,不见泰山;两耳塞豆,不闻雷霆。”
"疾雷破柱而不惊":迅雷劈破柱子也不惊慌;
"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":即使在洞庭湖原野上奏响九韶音乐,
# 九奏:即“九韶”,虞舜时的音乐。
"阅大战于涿鹿之原":在涿鹿大地观看大战役,
# 阅大战于涿鹿之原: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记黄帝与蚩尤战于涿鹿之野,隧擒杀蚩尤事。
"未足喻其乐且适也":也不足以形容自己的快乐和舒适。
"然常患不得极吾乐于其间者":然而常常忧虑不能在这五种物品中尽情享乐,
"世事之为吾累者众也":原因是世事给我的拖累太多了。
"其大者有二焉":其中大的方面有两件,
"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":官车、官服、符信、印绶从外面使我的身体感到劳累,
# 劳:形容词使动用法,使……劳累。,轩裳珪组:分指古代大臣所乘车驾,所着服饰,所执玉板,所佩印绶,总指官场事物。
"忧患思虑劳吾心于内":忧患思虑从里面使我的内心感到疲惫,
"使吾形不病而已悴":使我没有生病却已经显得憔悴,
"心未老而先衰":人没有老,精神却已衰竭,
"尚何暇于五物哉":还有什么空闲花在这五种物品上呢?
"虽然":虽然如此,
"吾自乞其身于朝者三年矣":我向朝廷请求告老还乡已有三年了,
# 乞其身:要求退休。
"一日天子恻然哀之":如果某一天天子发出恻隐之心哀怜我,
# 一日:一旦,终有一天。
"赐其骸骨":赐还我这把老骨头,
# 赐其骸骨:比喻皇帝同意其告老退休。
"使得与此五物偕返于田庐":让我能够和这五种物品一起回归田园,
"庶几偿其夙愿焉":差不多就有希望实现自己素来的愿望了。
# 庶几:大概,差不多;或许可以。
"此吾之所以志也":这便是我记述我的乐趣的原因。”
"客复笑曰":客人又笑着说:“
"子知轩裳珪组之累其形":您知道官车、官服、符信、印绶劳累自己的身体,
"而不知五物之累其心乎":却不知道这五种物品也会劳累心力吗?”
"居士曰":居士说:“
"不然":不是这样。
"累于彼者已劳矣":我被官场拖累,已经劳苦了,
"又多忧":又有很多忧愁;
"累于此者既佚矣":被这些物品所吸引,既很安逸,
# 佚:安逸,安乐。
"幸无患":又庆幸没有祸患。
"吾其何择哉":我将选择哪方面呢?”
"于是与客俱起":于是和客人一同站起来,
"握手大笑曰":握着手大笑说:“
"置之":停止辩论吧,
# 置之:放在一边。
"区区不足较也":区区小事是不值得比较的。”
# 区区:形容事小。
"已而叹曰":辩论之后,居士叹息说:“
"夫士少而仕":读书人从年轻时开始做官,
"老而休":到年老时退休,
"盖有不待七十者矣":往往是有等不到七十岁就退休的人。
# 不待七十:古代规定官员七十岁退休(“致仕”“致政”),欧阳修写本文时为六十四岁,所以用他人也有不到七十就告退的作为自解。
"吾素慕之":我素来羡慕他们,
"宜去一也":这是我应当离职的第一点理由。
"吾尝用于时矣":我曾经被当朝任用,
# 用于时:指出仕。
"而讫无称焉":但最终没有值得称道的政绩,
# 无称:没有值得称道的政绩。
"宜去二也":这是应当离职的第二点理由。
"壮犹如此":强壮时尚且如此,
"今既老且病矣":现在既老又多病,
"乃以难强之筋骸":凭着难以支撑的身体,
"贪过分之荣禄":去贪恋过多的职位俸禄,
"是将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":这将会违背自己平素的志愿,自食其言,
# 违其素志而自食其言:违背自己的平生志向而说话不算话。欧阳修早在皇祐元年任颍州知州时,已萌归田退休之意。后在《归田录序》中明确表示了“退避荣宠,而优游田亩”的心愿。素志,一向的志向。
"宜去三也":这是应当离职的第三点理由。
"吾负三宜去":我有这三点应当离职的理由,
# 负:具有。
"虽无五物":即使没有这五种物品,
"其去宜矣":(我)离职也是应当的,
"复何道哉":还要再说什么呢!”
"熙宁三年九月七日":熙宁三年九月七日,
"六一居士自传":六一居士自传。
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欧阳修(1007~1072)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号醉翁、六一居士,谥文忠,世称欧阳文忠公,吉州永丰(今属江西)人。天圣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主张文章“明道”“致用”,散文说理畅达、抒情委婉,与曾巩并称“欧曾”。其诗颇受李白、韩愈影响,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,与梅尧臣并称“欧梅”。其词婉丽,与晏殊并称“晏欧”。又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曾与宋祁合修《新唐书》,独撰《新五代史》,编有《集古录》,著有《六一诗话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传世,代表作品有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《朋党论》等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抒怀言志的自传文。借“六一居士”名号由来的阐释与主客对话,写出了作者对官场束缚的厌倦、对高雅闲适生活的向往,以及对人生进退的理性思考。
2. 写作手法
比喻:“泰山在前而不见,疾雷破柱而不惊”,把沉浸五种物品时的专注状态比作对泰山、疾雷的无视,表达对归隐之乐的投入;“响九奏于洞庭之野,阅大战于涿鹿之原”,将世俗纷扰比作洞庭仙乐与涿鹿之战,表达对官场喧嚣的排斥及对五物之乐的向往。
3. 分段赏析
第一小节,点明欧阳修的两个别号——“醉翁”与“六一居士”。“醉翁”是其庆历六年被贬滁州时所起,彼时他寄情山水,以酒抒怀,写下《醉翁亭记》,一句“醉翁之意不在酒,在乎山水之间也”道尽洒脱与无奈。而到了熙宁元年,欧阳修在颍州建造居所,筹备退隐,自谓“既老而衰且病,将退休于颐水之上”,遂改号为“六一居士”。滁州的滁山与颍州的颍水,这两处山水,不仅是地理坐标,更寄托着他晚年远离尘世喧嚣、寄情自然的理想,是他在历经半生风雨后,渴望寻得的心灵归处。第二小节,以主客问答的形式铺陈开来。当客人询问“六一居士”的含义时,欧阳修解释,此名号源于家中常伴的一万卷藏书、一卷金石遗文,还有一张琴、一盘棋、一壶酒。这一称谓,既体现出他晚年仅与这五物相伴的孤寂,也流露出他想借此摆脱世俗烦扰、安享晚年的心境。他或许在万卷书中回溯古今,在金石遗文里触摸历史,于琴音中抚平心绪,在棋局间体悟人生,借酒香消解忧愁。面对客人质疑他频繁改号是为“逃名”,欧阳修坦言深知声名无法逃避,取此名号,不过是为记录生活之乐。接着,他描绘沉醉于五物的悠然自得,哪怕泰山耸立眼前、雷霆震破屋柱,或面对洞庭仙乐演奏、涿鹿激烈战场,都比不上与五物相伴的闲适。然而现实中,他却难以尽情享受这份乐趣,外在受官职事务束缚,内心被忧患思虑纠缠,身心俱疲。“轩裳珪组劳吾形于外”,官服印绶的沉重,让他的身体不得自由;“优患思虑劳吾心于内”,朝堂的风云变幻,令他的精神饱受折磨,由此可见他对官场生活的极度厌倦,迫切渴望退休隐居。尽管尚未得偿所愿,但他坚信,凭借三年来多次告老请辞,朝廷终会应允,实现与五物相伴的愿望,这正是他取“六一居士”名号的缘由。此后,针对客人“五物是否累心”的疑问,欧阳修将官场的劳苦忧患与五物带来的精神安逸无患两相比较,凸显出对后者的向往,其晚年消极隐退的思想也愈发明显。回顾欧阳修的一生,早年他意气风发,积极投身范仲淹主持的“庆历新政”,在文学领域更是大力倡导“古文”运动,团结提携众多文人,成为文坛领袖。那时的他,以笔为剑,以文载道,试图改变积弊,复兴文风。然而,随着在政治上不断受挫,多次遭到放逐,即便晚年再度被起用且身居高位,但面对腐败的朝政、官场的勾心斗角,加之志同道合的挚友相继离世,他想要大展宏图的理想彻底破灭,思想逐渐转向消极、苦闷。曾经的壮志豪情,在现实的打压下化作一声叹息,甚至对王安石的变法也持消极对立态度。从勇于改革到消极悲观,欧阳修的政治生涯可谓虎头蛇尾,这固然暴露出他思想上的弱点,但也是当时社会和历史局限性的体现。在那个新旧交替、矛盾重重的时代,即便如他这般有识之士,也难以挣脱命运的枷锁。文章结尾处,欧阳修总结了自己渴望退隐的三条理由:其一,按照常理,年轻时出仕,年老时退休,不一定要等到七十岁;其二,自己任职期间并无特别值得称赞的政绩;其三,早在壮年时期,他就萌生退意(欧阳修中年以后的诗文多有辞官归田的想法),如今年老体弱,更不应贪图过多的荣耀俸禄。他表示,即便没有这五种物品的吸引,也到了该离职的时候,言外之意是与五物共处的乐趣更令他向往。这三条理由看似冠冕堂皇,实则字里行间都流露出他对仕宦生活难以排遣的厌倦。在他心中,那一万卷书、一卷金石、一张琴、一盘棋、一壶酒,早已超越了物品本身,成为了他对抗世俗、追寻本真的精神寄托,是他在这纷繁世界中,为自己寻觅的一方宁静天地。
4. 作品点评
《六一居士传》在传记文体中独具特色。它未详述作者生平主要经历,而是从晚年更名“六一居士”的缘由切入,谈及个人乐趣、渴望退休的心境以及对现实生活的厌倦。文章运用汉赋主客问答的形式,巧妙地层层深入展现作者的思想与情趣,使行文富有变化、情感真挚动人。其语言既通俗易懂又意蕴深刻,如描写作者沉醉于五种物品时,以“泰山在前而不见,疾雷破柱而不惊,虽响九奏于洞庭之野,阅大战于涿鹿之原,未足喻其乐且适也”作比,生动形象,既喻指自然界声响,又暗喻社会官场的繁杂,凸显出作者对五种物品的痴迷与专注。
# 得到晚年,自作《六一居士传》,宜其所得如何,却只说有书一千卷,集古录一千卷、琴一张、酒一壶、棋一局与一老人为六,更不成说话,分明是自纳败阙。
宋朱熹《朱子语类》卷一百三十九
# 文旨旷达,欧阳公所自解脱在此。
明茅坤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卷四十七
# 欧公晚年寓意之文。东坡集多得此解。
清张伯行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卷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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