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广文曾生":广文馆的曾巩,
# 广文:广文馆。唐、宋均设广文馆,掌教国子监中学习进士业的学生。
"来自南丰":来自南丰地区,
"入太学":想进太学,
# 太学:宋代国学之一,八品以下官员的子弟及庶人中俊异者皆可入学。
"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":与那里的各位学生一同向考官求教。
# 进于有司:指赴礼部应进士试。有司,此处指礼部。
"有司敛群才":考官收纳各方有才学的人,
# 敛:聚集。
"操尺度":按照考试标准,
# 操尺度:掌握衡量弃取文章的标准。
"概以一法":一律以统一的要求衡量。
# 概以一法:用同一标准衡量。概,衡量。
"考":考核。
"其不中者而弃之":那些不合乎考试要求的就被淘汰;
"虽有魁垒拔出之才":即使是雄伟超出之材,
# 魁垒拔出:高超特出。《汉书·鲍宣传》:“朝臣无有大儒骨鲠,自首耆艾,魁垒之士。”颜师古注引服虔曰:“魁垒,壮貌也。”
"其一累黍不中尺度":其中有细微之处不合标准,
# 累黍:古代用黍粒为计量基准,这里指极小的数量。
"则弃不敢取":也淘汰不录取。
"幸而得良有司":侥幸遇到好考官,
"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":也不过同众人一样同情惋惜,
"若取舍非己事者":好像录取和淘汰都不关自己的事。
# 非己事:与自己无关。
"诿曰":推诿地说:“
# 诿:推卸责任。
"有司有法":考官有考试标准,
"奈何不中":不能考中有什么办法。”
"有司固不自任其责":考官本来不能承担应有的贵任,
# 自任其责:自己承担责任。
"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":而社会上的人也不因此对考官责备,
"皆曰":大家都说:“
"其不中":他考不中,
"法也":是考试有规则的原因啊。”
"不幸有司度一失手":更有不幸,考官掌握标准有失误,
# 失手:发生差错。
"则往往失多而得少":就往往会失去很多人材而得到的很少了。
"呜呼":哎!
"有司所操果良法邪":考官所掌握的真的是优质的考试标准吗?
"何其久而不思革也":为什么长时间不进行改革呢?
"况若曾生之业":何况像曾巩这样的学业水平,
# 业:学业。
"其大者固已魁垒":他的优秀文章,本己达到雄伟杰出的境界,
# 大者:指见识,思想。
"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":一般文章,也合乎考试标准;
# 小者:指文章技巧。
"而有司弃之":但考官还是将他淘汰,
"可怪也":真是奇怪啊!
"然曾生不非同进":然而曾巩没有指责同考,
# 不非同进:不非议一同进考的学子。同进,同求进取者。
"不罪有司":不怪罪于考官,
"告予以归":把回家乡攻读的想法告诉我,
"思广其学而坚其守":想继续拓展自己学识并坚守原有的特色。
# 广其学而坚其守:扩充自己的学识,坚持自己的操守。
"予初骇其文":我起初惊叹他的文章,
"又壮其志":又赞叹他志向豪壮,
"夫农夫不咎岁而菑播是勤":正如农夫不责怪灾年收成不好而依然勤奋地开荒播种,
# 菑播:耕耘播种。菑,除草。,咎:责怪年成不好。
"甚水旱则已":那些水旱之灾危害也就不存在了;
"使一有获":如果能像这样有所收才获,
"则岂不多邪":那岂不是能得到很多吗?
"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":曾巩囊中装着数十万言的文章来到京师,
# 橐:口袋。这里用作动词,携带的意思。
"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":京师求学的人,没有向曾巩求教的,
# 求:访求,有赏识的意思。
"然曾生亦不以干也":但曾巩也不凭这些文章谋求人事打通关系。
"予岂敢求生":我岂敢要求曾巩给我看文章,
"而生辱以顾予":而是他委屈自己来拜访我。
# 顾:探望,访问。,辱:谦词,犹言承蒙。
"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":这正是京师读书人既不能向他求教,
"而有司又失之":考官又失去他,
"而独予得也":而只有我得知他的缘故。
"于其行也":现在他将回家乡,
"遂见于文":看到的这些文章,
"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":使我感到,曾巩可凭这些文章怜悯考官而祝贺我独自有识得人材之喜。
# 吊有司:意思是试官不选拔曾巩是一件严重的损失。吊,伤痛,与“贺”相对。
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欧阳修(1007~1072)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号醉翁、六一居士,谥文忠,世称欧阳文忠公,吉州永丰(今属江西)人。天圣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主张文章“明道”“致用”,散文说理畅达、抒情委婉,与曾巩并称“欧曾”。其诗颇受李白、韩愈影响,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,与梅尧臣并称“欧梅”。其词婉丽,与晏殊并称“晏欧”。又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曾与宋祁合修《新唐书》,独撰《新五代史》,编有《集古录》,著有《六一诗话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传世,代表作品有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《朋党论》等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序文,也是一篇赠别励志文。文章由曾巩科举落选切入,批判朝廷选举制度弊端,赞扬其逆境中矢志求学的精神,以“农不咎岁而菑播是勤”为喻激励他勿因一时失意而气馁,体现对人才的珍视与劝勉。
2. 写作手法
比喻:“夫农不咎岁而菑播是勤”一句以农夫耕种作喻,将岁年的水旱灾害比作曾巩科举落第所遇的挫折,把农夫勤勉耕种的行为喻为曾巩“思广其学而坚其守”的治学态度。即便遭遇灾年(落第),农夫仍坚持耕耘(曾巩坚持精进学问),暗含只要如农夫般坚持不懈,终会迎来收获(曾巩也将学有所成),生动形象地肯定了曾巩不因一时失意而放弃进取的精神,同时也委婉批判了科举制度对人才的埋没。对比:结尾“吊有司”与“贺余之独得”形成鲜明对比。“吊”指向主考部门与京师众人错失曾巩这样的人才,体现对科举制度埋没人才、时人不识贤才的惋惜与批判;“贺”则表达作者为自己赏识曾巩而欣喜,凸显其珍视人才的态度。二者以反义词对照,将“有司失之”“众人不求”的冷漠与“独予得之”的慧眼形成强烈反差,既揭露了当时社会对人才的漠视,又鲜明展现作者以扶植天下才俊为己任的担当,使文章主旨与人物形象在对比中更具感染力。
3. 分段赏析
“广文曾生,来自南丰,入太学,与其诸生群进于有司。有司敛群才,操尺度,概以一法。考其不中者而弃之;虽有魁垒拔出之才,其一累黍不中尺度,则弃不敢取”几句概述曾巩应试经历及考场现状。点明曾巩来自南丰、入太学应试的身份,以“操尺度,概以一法”比喻主试部门以单一标准衡文,“累黍不中尺度”即遭弃用,即便“魁垒拔出之才”也难逃此劫,尖锐揭露科举取士以固定程式扼杀人才的弊端,为曾巩落第埋下伏笔。“幸而得良有司,不过反同众人叹嗟爱惜,若取舍非己事者。诿曰:‘有司有法,奈何不中!’有司固不自任其责,而天下之人亦不以责有司,皆曰:‘其不中,法也。’不幸有司度一失手,则往往失多而得少”几句剖析考官与舆论心态。先写“良有司”虽能识才却固守陈法,对落第者仅作“叹嗟爱惜”却不敢破格录取,以“诿曰”的推诿之辞刻画其因循守旧、明哲保身的虚伪态度;再写社会舆论将过错归咎于“法”而非考官,进一步助长因循之风;最后补述考官若“尺度失手”会导致“失多而得少”,层层递进揭示科举制度从标准到执行的双重弊端,为后文质问“良法”作铺垫。“呜呼!有司所操果良法邪?何其久而不思革也?况若曾生之业,其大者固已魁垒,其于小者亦可以中尺度;而有司弃之,可怪也”几句直抒胸臆,痛斥时弊。以“呜呼”领起强烈反问,直接质疑科举之“法”的合理性,谴责考官“久而不思革”的惰性;继而以曾巩为例,强调其才学“大者魁垒”“小者中尺度”却遭摒弃,用“可怪也”三字凸显对科举埋没人才的愤懑,既为曾巩鸣不平,亦将批判矛头直指科举制度本身,呼应后文欧阳修改革之举(如《宋史》载其知贡举时痛排“太学体”险怪文风)。“然曾生不非同进,不罪有司,告予以归,思广其学而坚其守。予初骇其文,又壮其志,夫农夫不咎岁而菑播是勤,畏水旱则已;使一有获,则岂不多邪”几句赞曾巩品格志向。以“然”转折,突出曾巩落第后不随波逐流、不怨天尤人的胸襟,“思广其学而坚其守”点明其潜心治学、坚守本心的态度;“骇其文”“壮其志”直抒作者对其才学与志向的激赏,以“农夫不咎岁”为喻,肯定其不因挫折而放弃进取的精神,预言其终有收获,既体现对人才的严格要求,亦暗含对科举制度的深层批判——真正的人才需经得住制度的考验,更需超越制度的局限。“曾生橐其文数十万言来京师,京师之人无求曾生者,然曾生亦不以干也。予岂敢求生,而生辱以顾予。是京师之人既不求之,而有司又失之,而独予得也”几句追述结识曾巩的缘起,感慨人才的境遇。“橐其文数十万言”见曾巩的才学积淀,“无求”“不以干”凸显其不媚世俗、自重自持的品格;“辱以顾予”谦辞中见惺惺相惜,对比“京师之人不求”“有司失之”与“独予得之”,既叹惋世无知音、制度埋没人才,亦以“独得”之喜表明自己慧眼识珠的欣慰,为文末“吊”与“贺”的对照张本。“于其行也,遂见于文,使知生者可以吊有司而贺余之独得也”几句收束全文,以“吊”与“贺”的对比深化主题。“见于文”交代作序缘由,“吊有司”直指科举制度与考官错失人才的可悲,“贺余之独得”则以得遇曾巩为幸,一对反义词将作者对科举弊端的批判与对人才的珍视鲜明对照,既展现其作为文坛领袖以扶植人才为己任的担当,亦以冷峻笔触揭示当时社会对人才的漠视与制度的僵化,卒章显志,发人深省。
4. 作品点评
整篇文章立意高迈且章法严谨。在揭示考场流弊时,采用“剥笋式”层层推进的手法:先指出主试部门以单一尺度“概以一法”取士,埋没“魁垒拔出之才”;再揭露“良有司”明知弊端却推诿责任,社会舆论亦将过错归为“法”而非考官;最后补充考官若“尺度失手”更会导致“失多而得少”。通过这三层“曝光”,逐步深入归结到主考官员因循陋习、不思改革的核心问题。这一论述逻辑与作者重视真才、主张革新的态度形成鲜明反差,进而凸显全文中心——如何正确且负责任地为国家识别与选拔人才,全文论述丝丝入扣、结构严谨。
# 既重曾巩文,不放口许曾巩,正是名公送秀才文字法家。
明茅坤《唐宋八大家文钞·欧阳文忠公文钞》
# 极口称许,重罪有司。结处以知文自喜,政其深奖曾文处。
清储欣《唐宋十大家全集录·六一居士全集录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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