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岘山临汉上":岘山面临汉水,
# 汉上:汉水之上。,临:靠近。,岘山:在今湖北襄阳市南,临汉水。其山本是一座无名小山,因与晋代大将羊祜和杜预有关而闻名于世。
"望之隐然":看上去山势突出高大,
# 隐然:庄重的样子。
"盖诸山之小者":(实际上)它是周围群山之中的小山。
"而其名特著于荆州者":然而它在荆州特别有名,
# 荆州:治所在今湖北襄阳。,特著:最显著。
"岂非以其人哉":这难道不是因为那里的人(才著名)吗?
# 其人:指羊祜、杜预。,以:因为。
"其人谓谁":那些人是谁呢?
"羊祜叔子、杜预元凯是已":是羊祜叔子、杜预元凯。
# 羊祜叔子:羊祜,字叔子,泰山南城(今山东费县西南)人。晋武帝时任都督荆州诸军事,驻襄阳。羊祜在襄阳开屯田,储军备,筹划灭吴,后又入朝陈伐吴之计,举杜预自代。
"方晋与吴以兵争":当晋与吴用武力相争时,
# 方晋:晋武帝司马炎篡魏后,即有灭吴之志,因荆州是与吴接壤的军事要地,故任命羊祜为都督荆州诸军事,准备伐吴。羊祜、杜预均善用兵,羊枯死时举杜预自代,于太废元年(280)平吴。
"常倚荆州以为重":常常要倚仗荆州,以它为军事重地,
"而二子相继于此":而羊祜杜预二人相继在这里,
"遂以平吴而成晋业":平定东吴,成就了晋的统一大业,
"其功烈已盖于当世矣":他们功业已经超过了当世之人。
"至于风流余韵":至于他们成功的事迹产生的影响,
# 风流余韵:留下的遗迹。
"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":广泛传扬于江汉之间,
# 被:广布,传播。,蔼然:光泽油润的样子。
"至今人犹思之":到现在人们仍然思念他们,
"而于思叔子也尤深":而对于羊叔子的思念特别深。
"盖元凯以其功":大概是元凯凭他的功劳业绩,
# 元凯以其功:杜预领兵伐吴,功劳最大,平吴后封当阳县侯。
"而叔子以其仁":叔子凭他的仁义品行,
# 仁:仁爱。
"二子所为虽不同":二人作为有所不同,
"然皆足以垂于不朽":然而却都足以流传不朽。
"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":我很怀疑那些(已有功业传世)却又反过来急切追求后世功名的人,
# 汲汲:形容心情急切。
"何哉":什么原因呢?
"传言叔子尝登兹山":传说羊叔子曾登上这座山,
# 兹:这。
"慨然语其属":感慨地告诉他的部下,
# 属:下属,指邹润甫等人。
"以谓此山常在":认为这山一直矗立在那里,
"而前世之士皆已湮灭于无闻":而前世的名人都已泯灭无闻。
"因自顾而悲伤":因此羊叔子联想到自己而十分悲伤。
"然独不知兹山待己而名著也":然而(他)惟独没有想到这座山是因为有了自己才更加著名。
# 待:凭借。,兹:这。
"元凯铭功于二石":元凯在两块石碑上刻了自己的功业,
# 元凯:《晋书·杜预传》:“预好为后世名,常言‘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’,刻石为二碑,纪其勋绩,一沉万山之下,一立岘山之上,曰:‘焉知此后不为陵谷乎!’”
"一置兹山之上":一块安置在这座山上,
"一投汉水之渊":一块投到汉水之中。
"是知陵谷有变而不知石有时而磨灭也":(他这样做)是知道山峦沟壑有变化,而不知道石碑也会被磨灭。
# 是知:意思是杜预知道“高岸为谷,深谷为陵”的变化,可是他竟然不知道石碑也会因为时间久远而风化剥蚀以至消灭。
"岂皆自喜其名之甚而过为无穷之虑欤":难道(他们)都太重视自己的名声影响而作如此充分的忧虑呢?
"将自待者厚而所思者远欤":还是(他们为此)作得很周全而想得很深远呢?
# 将自待:意思是或者因为过于重视自己所以想得这样远吧。
"山故有亭":岘山上本来有亭,
"世传以为叔子之所游止也":世上人们传说是羊叔子游历休憩之处。
"故其屡废而复兴者":那里建筑屡兴屡废的原因,
"由后世慕其名而思其人者多也":就是后世之人敬慕他们的名声而思念他们的人很多。
"熙宁元年":熙宁元年,
# 熙宁元年:公元1068年。
"余友人史君中辉以光禄卿来守襄阳":我的朋友史君中辉凭光禄卿的身份作襄阳长官。
# 光禄:光禄寺的主管长官,掌朝廷祭祀朝会等事务。
"明年":第二年,
"因亭之旧":按照亭子的旧貌,
"广而新之":(史君中辉)就扩大并且重新建造了这座亭,
"既周以回廊之壮":在环绕着亭子建造了壮丽的回廊后,
"又大其后轩":又扩大了亭子后轩,
# 后轩:指岘山亭后面的阁子。
"使与亭相称":使后轩与亭子的大小规模相称。
"君知名当世":史君辉闻名于天下,
"所至有声":在他从政过的地方都留下了很高的声望。
# 所至有声:所到之处都有政绩,留有好的声望。
"襄人安其政而乐从其游也":襄人安定于他的执政,乐于跟从着他,
"因以君之官":也就根据史君的官职名号,
# 因以:所以把史中辉光禄卿的官称命名新修的后轩为光禄堂。
"名其后轩为光禄堂":为岘山亭的后轩命名为光禄堂;
"又欲纪其事于石":他人又想在石碑上记录史君的事迹,
"以与叔子、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":打算用这办法让史君与羊叔子、杜元凯的名声一起流传久远。
"君皆不能止也":史君不能阻止襄人的这种行为举动。
# 君皆不能止也:意思是光禄堂的命名和刻石纪事,都是襄阳当地人的要求,史中辉不能阻止,因此来请欧阳修写碑记。
"乃来以记属于余":于是他来托付我帮忙写亭记。
# 乃来以记属于余:就来嘱托我写一篇记。属,同“嘱”,托付。
"余谓君如慕叔子之风":我认为,史君知道并敬慕羊叔子的风范
# 慕叔子之风:敬慕羊祜的风度。
"而袭其遗迹":而(想)承袭他在民间流传的事迹,
"则其为人与其志之所存者":那么史君的为人表现和志向(如何)
"可知矣":就可以想见了。
"襄人爱君而安乐之如此":襄人敬爱史君而生活安定乐逸,
"则君之为政于襄者":那么史君的为政(如何)
"又可知矣":又可以知道了。
"此襄人之所敬书也":这些就是襄人想写下来的。
"若其左右山川之胜势":(我想)那岘山周围的秀丽风光
# 胜势:秀丽的风景。,其:指岘山亭。
"与夫草木云烟之杳霭":和笼罩于幽深杳远之中的草木云烟,
"出没于空旷有无之间":它们于空旷原野上时隐时现,
"而可以备诗人之登高":可以供给登高远望的诗人,
"写《离骚》之极目者":写出忧思愁苦诗文的人,
# 写《离骚》之极目:放眼远望而写出忧愁思念的诗篇。《离骚》,屈原所著的诗篇。
"宜其览考自得之":适合他们观览时得到它,满足它。
"至于亭屡废兴":至于这座岘山亭的屡兴屡废,
# 至于亭屡废兴:意思是岘山亭曾多次毁坏重修,以往也会有碑记,但也没有必要详细说它的兴废经过了,所以这里都不写进去。
"或自有记":(或许)有人自会写出亭记,
"或不必究其详者":有人认为不必深究其中的详情,
"皆不复道":(这些)我都不再说明了。
"熙宁三年十月二十有二日":熙宁三年,十月二十二日,
"六一居士欧阳修记":六一居士欧阳修写下了这篇文章。
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欧阳修(1007~1072)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号醉翁、六一居士,谥文忠,世称欧阳文忠公,吉州永丰(今属江西)人。天圣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主张文章“明道”“致用”,散文说理畅达、抒情委婉,与曾巩并称“欧曾”。其诗颇受李白、韩愈影响,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,与梅尧臣并称“欧梅”。其词婉丽,与晏殊并称“晏欧”。又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曾与宋祁合修《新唐书》,独撰《新五代史》,编有《集古录》,著有《六一诗话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传世,代表作品有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《朋党论》等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碑记体裁的散文,也是一篇写历史人物与寄寓期望题材的作品。文章先介绍岘山因晋代羊祜和杜预而闻名,二人在晋吴相争时为晋朝建立的功勋,同时对他们过于看重身后名的行为提出思考。接着叙述史中辉重修岘山亭一事,借古论今,委婉地寄望史中辉在襄阳任职期间能多创政绩,不过分追逐虚名,于平实的叙事与议论中蕴含着深刻的人生思考与为政理念。
2. 分段赏析
《岘山亭记》是宋代欧阳修所作的一篇碑记。虽内容丰富,却在欧阳修的巧妙构思下井然有序。其行文以“名”为脉络,层层推进,尽显精妙。开篇点题,由岘山之小却在荆州名声显著引出羊祜与杜预。二人于晋吴相争之际,在荆州建立赫赫功勋。羊祜以仁政深得民心,杜预凭战功平定东吴,皆功成名就,声名远播。文中“至于风流余韵,蔼然被于江汉之间者,至今人犹思之,而于思叔子也尤深”,一个“思”字,凸显他们的声名对后世的深远影响。但作者笔锋一转,借“余颇疑其反自汲汲于后世之名者,何哉?”一句,指出二人对身后名的过度追求。羊祜因担忧身后名不存而悲伤,杜预刻石纪功以求名垂千古,作者在肯定其功德的同时,也委婉表达了讥讽之意。接着,文章由山及亭,再到堂,自然地引出史中辉。亭因羊祜而闻名,屡废屡兴,体现了羊祜声名之高。史中辉重修岘山亭并新建光禄堂,他在襄阳政绩斐然,“知名当世”。而他“欲纪其事于石,以与叔子、元凯之名并传于久远”的举动,虽有好名之嫌,但作者以“两个可知”委婉赞扬其政绩,实则希望他能更注重实际政绩,而非单纯逐名。文末,作者对岘山的自然风景一笔带过,因为前人多有描绘,他着重抒发由岘山引发的感慨,这种独特的构思方式,既展现了欧阳修高超的写作技巧,也体现出他对“名”与“实”的深刻思考。
3. 作品点评
《岘山亭记》以“名”为记叙线索,构思巧妙。先由山及亭,写亭与羊祜关联,从后人思念凸显其“名”。接着写史中辉翻新亭堂,借其政绩彰显其“名”,还以委婉笔触暗示其好“名”欲传久远。通过两个“可知”推理赞扬其政绩,将山、亭、堂与羊祜、杜预、史中辉有机连缀成整体。在内容剪裁上独具匠心,对岘山自然风景一笔带过,避开前人详写之处,善于取舍,使文章别具一格。
# 风流感慨,正是岘山亭文字与孟浩然岘山诗并绝今古。
明茅坤《唐宋八大家文钞》卷四十八
# 欧公此文神韵缥缈,如所谓吸风饮露,蝉蜕尘埃者,绝世之文也。
清姚鼐《古文辞类纂·诸家集评》
# 欧公《岘山亭记》风流感慨,昔人推之矣。
清姚范《援鹑堂笔记》卷四十四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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