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春风约柳一片西":春风邀约着杨柳向西舒展,
"欲托鸟翼传音稽":我想托飞鸟的翅膀传递音讯,却迟迟未能如愿。
"昨朝偶向东城去":昨天早晨偶然到东城去,
"草草又逢骢马蹄":匆匆忙忙间又遇上了骑在青骢马上的您。
"长髯御史威正峭":您这位长须御史威严正盛,
"沙堤来坐气吐霓":来到沙堤就座时,气势如长虹吐霓。
"我乘小驷虽甚瘦":我乘坐的小马虽然十分瘦弱,
"喜见骖驭犹解嘶":却也欢喜地看到您的车马,还懂得昂首嘶鸣。
"适闻南都接大尹":恰好听说您要到南都担任大尹,
"笑我出处今何迷":您笑话我如今的进退出处多么迷茫。
"耻趋捷径身已老":我以走捷径为耻,如今已然年老,
"惩羹何用频吹齑":就像怕烫嘴而频频吹冷腌菜一样,何必因过去的挫折而过度警惕。
# 惩羹:据残宋本,万历本、宋荦本作欲至。
"蛟龙失水等蚯蚓":蛟龙失去水泽就和蚯蚓无异,
"鳞角虽有辱在泥":即便有鳞有角,也只能屈辱地陷在泥中。
"困居废井谁引手":困在废弃的井中,谁会伸手相援,
"岂得更望青云梯":又怎能指望登上青云之梯获取高位。
"笔锋劲发若强弩":您的笔锋刚劲有力,如同强劲的弓弩,
"余力曾彻七重犀":余力尚且能穿透七层犀甲。
"倦禽雄雌不饱腹":疲倦的飞鸟,雌雄都填不饱肚子,
"日暮徒念还巢栖":到了傍晚只能徒然思念着回巢栖息。
"大椿朝菌各有尽":大椿树与朝生暮死的菌菇,各自有生命的尽头,
"此物何怪庄叟齐":这种事物的差异,难怪庄子会认为它们是齐同的。
"诚知豪侠自快乐":诚然知道豪侠之士自有他们的快乐,
"东郊南陌竞斗鸡":在东郊南陌之间争相斗鸡取乐。
"胸中有道无广狭":胸中有道,就无所谓空间的宽广与狭窄,
"包括宇宙在一稊":能将宇宙包容在一粒米之中。
"何时与公去颖尾":什么时候能和您一起到颍水之尾,
# 颖:疑当作颍。
"湖水漫漫如玻璃":看那里的湖水漫无边际,像玻璃一样清澈。
"世间会合固不易":世间的相聚本就不容易,
"况乃仕宦多相睽":何况是做官的人,常常相互分离。
"正似邮亭恋行者":正像驿站挽留赶路的人,
"未到止息空歌骊":还没到停歇的时候,只能空自唱着离别之歌。
"我贫尚不给朝夕":我家境贫寒,尚且难以维持朝夕生计,
"焉得负郭置稻畦":哪里能在城郊购置稻田菜畦。
"筋骸幸且稍轻健":幸好身体还算稍微轻健,
"山水纵好无路跻":山水纵然美好,却没有路径可以攀登。
"傥公他时买田宅":倘若您将来购置田宅,
"愿以藜杖从招携":希望能带着我的藜杖,接受您的招引。
"吾儿诗书不足教":我的儿子在诗书方面不值得教导,
"亦以助力于耕犁":也能在耕种之事上出力帮忙。
宋代诗坛重要诗人
梅尧臣(1002~1060),北宋诗人。字圣俞,宣州宣城(今属安徽)人,宣城古名宛陵,故世称宛陵先生。少时应进士不第。以叔父门荫入仕,历任州县属官。中年后赐进士出身,授国子监直讲,官至都官员外郎。梅尧臣在宋代诗坛具有很高的地位,在诗歌理论和创作实践方面均有建树,刘克庄称其为宋诗的“开山祖师”。其与欧阳修并称“欧梅”,又与苏舜钦并称“苏梅”。他的诗歌注重政治内容,致力于反映社会矛盾和民生疾苦,风格力求平淡。亦能文,其散文风格与诗相类。代表作品有《鲁山山行》《故原战》《襄城对雪》等。著有《宛陵先生文集》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首七言古诗,也是一首唱和诗。借春日景致起兴、仕宦场景展现交游际遇,并以蛟龙失水、困居废井隐喻处境,写出了诗人与欧阳修的深厚情谊、自身的困顿处境及经济窘境,还呼应友人买田归隐之约,表明归耕颍水、追隐田园的愿望。
2. 写作手法
起兴:“春风约柳一片西”句,以春日里春风拂柳、柳枝向西轻展的景致起兴。此句不直接抒发对友人的思念或自身境遇,而是先借具体的春日景物开篇,用春风与柳枝的动态画面触发心绪,顺势引出“欲托鸟翼传音稽”的念友之情,由眼前春景自然牵出对欧阳修的牵挂,让后续情感的流露不显突兀。
3. 分段赏析
“春风约柳一片西,欲托鸟翼传音稽。昨朝偶向东城去,草草又逢骢马蹄”四句,以春风拂柳起兴,写诗人想托飞鸟传信却延误,不料昨日到东城竟偶然遇见友人。“约柳”“托鸟翼”添诗意,“偶逢”“骢马蹄”点出与友人相遇的惊喜,开篇便含友情暖意。“长髯御史威正峭,沙堤来坐气吐霓。我乘小驷虽甚瘦,喜见骖驭犹解嘶”四句,刻画友人形象:长髯御史威严刚正,坐于沙堤气势如虹;诗人自己乘的马虽瘦,见友人车马却兴奋嘶鸣。“气吐霓”赞友人气度,“小驷瘦”与“骖驭嘶”对比,显诗人见友的欣喜与自谦。“适闻南都接大尹,笑我出处今何迷。耻趋捷径身已老,惩羹何用频吹齑”四句,写友人笑自己处世迷茫,诗人回应:以走捷径为耻,如今已老,不必因怕烫嘴而连冷菜都吹。“耻趋捷径”明心志,“惩羹吹齑”用典故表不愿因避祸而失分寸,显坚守原则的品格。“蛟龙失水等蚯蚓,鳞角虽有辱在泥。困居废井谁引手,岂得更望青云梯”四句,以蛟龙失水如蚯蚓自喻,有才却遭困厄,困于“废井”无人相助,难登“青云梯”。比喻通俗形象,道尽怀才不遇的失意,“谁引手”“岂得望”满含无奈与愤懑。“笔锋劲发若强弩,余力曾彻七重犀。倦禽雄雌不饱腹,日暮徒念还巢栖”四句,先赞自己曾笔力强劲如强弩穿犀,再转写如今如倦鸟觅食不得,日暮只想归巢。“笔锋劲发”忆往昔才俊,“倦禽不饱腹”写当下困顿,今昔对比显境遇落差。“大椿朝菌各有尽,此物何怪庄叟齐。诚知豪侠自快乐,东郊南陌竞斗鸡”四句,借庄子“大椿朝菌”之喻悟万物有尽,又叹豪侠斗鸡取乐。“庄叟齐”表豁达,“竞斗鸡”暗讽世俗玩乐,暗含对浮世的疏离。“胸中有道无广狭,包括宇宙在一稊。何时与公去颖尾,湖水漫漫如玻璃”四句,言心中有道不分大小,微小之物亦可容宇宙,转而盼与友人同去颖尾看湖水如镜。“包宇宙在一稊”显襟怀,“湖水漫漫”绘闲居愿景,藏归隐之愿。“世间会合固不易,况乃仕宦多相睽。正似邮亭恋行者,未到止息空歌骊”四句,感叹世间相聚难得,宦海更易分离,如邮亭送别行者未歇却先唱离别歌。“会合不易”“多相睽”道尽友情可贵与别离之憾,比喻贴切含怅惘。“我贫尚不给朝夕,焉得负郭置稻畦。筋骸幸且稍轻健,山水纵好无路跻”四句,直写贫困度日,无力置田,虽身体尚健,却无路登赏山水。“不给朝夕”“无路跻”诉生活窘迫与精神受限,语淡情真。“傥公他时买田宅,愿以藜杖从招携。吾儿诗书不足教,亦以助力于耕犁”四句,收尾寄愿:若友人日后买田,愿拄杖相从,儿子读书不成便助耕。“藜杖招携”表归隐之切,“助力耕犁”显淡泊,以平实之语收束对闲适生活的向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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