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卢溪郡南夜泊舟":在卢溪郡南岸停舟夜泊,
# 卢溪:即辰州,治沅陵(今湖南沅陵县)。
"夜闻两岸羌戎讴":夜半听见两岸羌人戎族的歌声。
# 两:一作南。
"其时月黑猿啾啾":此时月色昏暗,猿猴哀鸣啾啾,
"微雨沾衣令人愁":细雨打湿衣衫,更添愁绪。
"有一迁客登高楼":一位被贬的迁客登上高楼,
"不言不寐弹箜篌":沉默不眠,独自弹奏箜篌。
# 篌:古代弦乐器。
"弹作蓟门桑叶秋":乐声如蓟门秋日桑叶飘零,
# 桑:一作叶。,蓟门:古地名,又名蓟丘,在唐幽州范阳郡治所蓟县(今北京市)境。又为关名,在居庸山中,即今居唐关。
"风沙飒飒青冢头":风沙呼啸掠过青冢荒丘。
# 青冢:即王昭君墓,在今内蒙古自治区呼和浩特市南二十里处。
"将军铁骢汗血流":将军战马铁骢汗血奔流,
# 汗血流:汉时大宛产汗血马汗出如血,故名。,铁骢:骢,青白色之马;骢马披有铁甲曰铁骢。
"深入匈奴战未休":深入匈奴腹地,战事未休。
"黄旗一点兵马收":黄旗一挥,兵马收兵回营,
"乱杀胡人积如丘":胡人尸横遍野,堆积成丘。
"疮病驱来配边州":伤病士卒被驱至边塞州郡,
# 配:一作役。流刑日配。
"仍披漠北羔羊裘":仍披漠北羔羊皮裘御寒。
# 羔羊:《唐诗纪事》、王本并作“羊羔"。
"颜色饥枯掩面羞":面容憔悴饥色,羞惭掩面,
"眼眶泪滴深两眸":泪水深陷眼眶,双眸含悲。
"思还本乡食牦牛":思念故乡的牦牛肉。
# 思还:《唐诗纪事》作“还思"。
"欲语不得指咽喉":欲诉乡愁,却哽咽难言,
"或有强壮能咿嚘":或有壮士悲愤低吼,
# 咿嚘:口齿含混貌。
"意说被他边将雠":诉说被边将迫害。
"五世属藩汉主留":家族五代羁縻汉廷,
# 汉主:指李唐皇帝。
"碧毛毡帐河曲游":碧色毡帐随河曲迁徙漂流。
# 河曲:唐时所谓河曲即指丰、胜、灵、夏、朔、代六州之地,相当于黄河曲折而流,所经今宁夏、内蒙、晋西北一带。
"橐驼五万部落稠":五万骆驼组成部落,密集如星,
# 驼:骆驼。
"敕赐飞凤金兜鍪":天子赐下飞凤纹金盔。
# 凤金兜鍪:即兜鑒之家金而以飞凤为饰者。兜鏊、战时御兵刃之冠,古谓之秦汉以来始名兜鍪,取其形如鍪(即今所谓锅),俗谓之盔。
"为君百战如过筹":为君百战如棋局谋划,
# 过筹:计算酒筹,喻作战次数之多。
"静扫阴山无鸟投":肃清阴山,飞鸟绝迹。
# 阴山:即今内蒙古自治区南境之阴山山脉,东北与大兴安岭连接。
"家藏铁券特承优":家族珍藏免死铁券,恩宠优厚,
# 铁券:古代朝廷优礼功臣之信物。
"黄金千斤不称求":纵有黄金千斤,仍与所求不合。
# 千:一作百。
"九族分离作楚囚":九族离散成阶下囚,
# 楚囚:即囚徒。,九族:泛指亲族。
"深溪寂寞弦苦幽":深溪寂静,琴声幽咽。
"草木悲感声飕飗":草木含悲,风声飒飒如诉,
"仆本东山为国忧":我本东山之人,心怀国忧。
# 东山:一作山东。
"明光殿前论九畴":明光殿前论治国九略,
# 论九畴:议论治国之道。九畴指古代大禹治水时天帝赐给他九种治理天下的大法。,明光殿:即明光宫,汉宫名,此处代指房宫。
"簏读兵书尽冥搜":翻阅兵书,竭力谋划。
"为君掌上施权谋":为君掌中施展权谋韬略,
"洞晓山川无与俦":通晓山川地形,无人能及。
"紫宸诏发远怀柔":紫宸殿诏书远播怀柔,
# 怀柔:招抚。,紫宸:唐宫殿名,在宣政殿以北。
"摇笔飞霜如夺钩":挥笔如飞霜,锋芒夺钩。
"鬼神不得知其由":鬼神不知其中缘由,
"怜爱苍生比蚍蜉":怜悯百姓如蝼蚁微小。
# 蚍蜉:大蚂蚁。
"朔河屯兵须渐抽":朔河驻军需逐步撤退,
# 朔:一作缘。这里概指边塞。
"尽遣降来拜御沟":遣降者拜谒御沟谢恩。
"便令海内休戈矛":号令天下止息干戈,
"何用班超定远侯":何须班超那样的定远侯,
# 班超:即定远侯班超。
"史臣书之得已不":史官记载此事是否足够。
# 不:通“否”。
盛唐著名边塞诗人
王昌龄(690?~ 756?),唐代诗人。字少伯,京兆长安(今陕西西安)人。开元进士,授校书郎,改汜水尉,再迁江宁丞,晚年贬龙标尉。世称王江宁、王龙标。开元、天宝间,王昌龄诗名甚盛,有“诗家夫子王江宁”之称。其尤擅七绝,多写当时边塞军旅生活,气势雄浑,格调高昂,被称为“七绝圣手”。宫词善写女性幽怨之情,也为世所称。后人辑有《王昌龄集》,另有《诗格》,论诗颇多创见。代表作品有《从军行》七首、《出塞》二首、《采莲曲》等。
1. 分段赏析
“卢溪郡南夜泊舟,夜闻两岸羌戎讴。其时月黑猿啾啾,微雨沾衣令人愁。”开篇以“夜泊”“羌戎讴”点明场景,月黑、猿啼、微雨等景物渲染愁苦氛围,借景抒情,奠定全诗凄清基调。“有一迁客登高楼,不言不寐弹箜篌。弹作蓟门桑叶秋,风沙飒飒青冢头。”聚焦“迁客”这一人物,其“不言不寐”的状态暗示内心悲苦,箜篌声再现蓟门秋景与青冢风沙,以乐声勾勒边塞苍凉,衔接自然。“将军铁骢汗血流,深入匈奴战未休。黄旗一点兵马收,乱杀胡人积如丘。”通过“汗血流”“积如丘”等细节,刻画战争的残酷与惨烈,展现将军浴血、厮杀不息的场景,流露对战事的痛心。“疮病驱来配边州,仍披漠北羔羊裘。颜色饥枯掩面羞,眼眶泪滴深两眸。”描写迁客战后的凄惨境遇,“饥枯”“泪滴”等外貌、动作细节,凸显其悲苦,寄寓诗人深切同情。“思还本乡食犛牛,欲语不得指咽喉。或有强壮能咿嚘,意说被他边将雠。”写迁客与边民的思归之愿与被边将构怨的遭遇,“指咽喉”“咿嚘”的细节,强化其苦难,暗含对边政的不满。“五世属藩汉主留,碧毛毡帐河曲游。橐驼五万部落稠,敕赐飞凤金兜鍪。”追溯边民曾受恩宠的过往,“金兜鍪”等意象展现昔日荣光,与前文悲苦形成对比,埋下命运无常的伏笔。“为君百战如过筹,静扫阴山无鸟投。家藏铁券特承优,黄金千斤不称求。”续写战功赫赫与受宠的经历,“百战如过筹”显其勇猛,“铁券”“黄金”见其恩遇,为后文转折蓄势。“九族分离作楚囚,深溪寂寞弦苦幽。草木悲感声飕飗,仆本东山为国忧。”写今昔境遇逆转,“楚囚”喻困顿,弦声“苦幽”与草木“悲感”相衬,转入自身“为国忧”,情感由悲转愤。“明光殿前论九畴,簏读兵书尽冥搜。为君掌上施权谋,洞晓山川无与俦。”回忆昔日在朝廷论策、钻研兵书、谋划权谋的经历,凸显自身才华,与当下境遇对比,流露怀才不遇之愤。“紫宸诏发远怀柔,摇笔飞霜如夺钩。鬼神不得知其由,怜爱苍生比蚍蜉。”写曾奉旨怀柔远人,“摇笔飞霜”显其文才,“怜苍生”表其情怀,进一步强化壮志未酬的感慨。“朔河屯兵须渐抽,尽遣降来拜御沟。便令海内休戈矛,何用班超定远侯,史臣书之得已不。”抒发息兵止戈、天下太平的愿望,以“何用班超”反问,强化对和平的期盼与对历史的叩问,情感沉郁而深远。
# 歌行长篇,悲壮。理被紧密,法极深老,故不懈、不粗,不宜草草看之。
明钟惺《唐诗归》
# 柏梁体极易藏拙,此作似冗,实有脉理,必竟是堂上人。
明唐汝询《汇编唐诗十集》
# 五龙标《箜篌引》,商调抗坠,自有奇气。
清方东树《昭昧詹言》
# 钟云:歌行长篇,悲壮。理极紧密,法极深老,故不懈不粗,不宜草草看之。谭云:“其时月黑”等句,皆炼词炼格者所不肯写入,不知诗中翻以此等为活眼。钟云:俗人以炼则不宜用虚,不知虚处益炼(“其时月黑”句下)。钟云:愁人苦境,神宇高闲(“不言不寐”句下)。要知自此以下皆从箜篌中出,作人语看便死矣(“风沙飒飒”句下)。谭云:点缀不痴(“仍披漠北”句下)。凄怨,如见其时(“欲语不得”句下)。疲弱者、强壮者,终于不曾说出,要看他“意”字(“意说被他”句下)。妙语(“为君百战”句下)!钟云:“不称求”三字,写尽恶少骄态(“黄金千斤”句下)。又照应箜篌有情(“草木悲感”句下)。着此一段方不粗(“仆本东山”句下)。谭云:此处得此一句又荡活了。钟云:又老(“鬼神不得”句下)。钟云:“柚”字有妙用(“朔河屯兵”句下)。通篇主意在此一段,只是厌兵(“便令海内”句下)。
明钟惺、谭元春《唐诗归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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