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蔼蔼江气春":江面上雾气弥漫,春意融融,
"南宾闰正月":南宾这个地方正逢闰正月。
"梅樱与桃杏":梅花、樱花与桃花、杏花,
"次第城上发":依次在城中开放。
"红房烂簇火":红色的花萼像一团团烈火般绚烂,
"素艳纷团雪":素雅的花朵纷纷像雪团一样。
# 纷团:一作粉围。
"香惜委风飘":怜惜那芳香随着春风飘散,
"愁牵压枝折":忧愁牵动使得花枝被压折。
"楼中老太守":楼中我这个年老的太守,
"头上新白发":头上又添了新的白发。
"冷澹病心情":心情像病人般冷淡消沉,
"暄和好时节":眼前却是温暖明丽的好时节。
"故园音信断":故乡的音信早已断绝,
"远郡亲宾绝":在这偏远的州郡,亲友也杳无踪迹。
"欲问花前尊":想问一问花前的酒杯,
"依然为谁设":依然是为谁而设呢。
"引手攀红樱":伸手去攀折红色的樱花,
"红樱落似霰":樱花飘落像细密的雪粒。
"仰首看白日":抬头仰望天上的太阳,
"白日走如箭":太阳运行如飞箭般迅疾。
# 走:一作委。
"年芳与时景":美好的年华和时节的景色,
"顷刻犹衰变":顷刻间就会衰败变迁。
"况是血肉身":何况是血肉之躯,
"安能长强健":怎能长久强健。
"人心苦迷执":人们心中苦于痴迷执着,
"慕贵忧贫贱":羡慕富贵,忧虑贫贱。
"愁色常在眉":忧愁的神色总在眉间,
"欢容不上面":欢乐的容颜却难以展现。
"况吾头半白":何况我的头发已经半白了,
"把镜非不见":对着镜子并非看不见。
"何必花下杯":何必在花下持杯,
"更待他人劝":还要等别人来劝酒呢。
“唐代三大诗人”之一,“诗魔”
白居易(772~846),唐代诗人。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、醉吟先生,籍贯太原(今属山西)。贞观进士,曾官居太子少傅,谥号文,世称白傅、白文公。白居易与元稹世称“元白”,与刘禹锡并称“刘白”,还与李白、杜甫并称“唐代三大诗人”。在文学上,他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,主张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诗风平畅自然、通俗浅切,相传老妪也能听懂。早期讽喻诗揭发时政弊端、反映民生困苦;自遭受贬谪后,远离政治纷争,诗文多怡情悦性、流连光景之作。代表作品有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等。 有《白氏长庆集》传世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组五言古诗,也是一组描写春天的诗。诗人借春天里江边城中梅樱、桃杏等花卉次第开放的美好景象,与自己内心的愁闷形成鲜明对比。通过描写自己作为老太守在异地的孤独处境,如故乡音信断绝、亲宾绝迹,以及感慨时光易逝、人生短暂,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、对自身处境的伤感,同时也流露出对世人痴迷富贵贫贱的批判。
2. 写作手法
设问:其一末句“欲问花前尊,依然为谁设”,以花前酒杯“为谁而设”的诘问,将无人共赏的孤寂推向极致,繁花与清酒本是乐事,却因“故园音信断”“亲宾绝”而成愁绪载体,设问中藏着对漂泊无依的无奈,余味绵长。其二以“何必花下杯,更待他人劝”结束,看似反问实则是自我解悟的宣言。此前感慨“白日走如箭”“血肉身难强健”,末句以设问打破世俗“待劝而饮”的惯性,将对时光易逝的认知化为主动珍惜当下的洒脱,使情感从沉郁转向旷达,设问成为心境转变的节点,简劲有力。对比:其一以“花之盛”与“人之衰”对比:“红房烂簇火,素艳纷团雪”的绚烂春花,与“楼中老太守,头上新白发”的衰老身影形成强烈反差,乐景反衬哀情,凸显贬谪中的孤寂;“暄和好时节”与“冷澹病心情”的环境与心境对比,更添失意之沉郁。其二以“自然之速变”与“世俗之迷执”对比:“红樱落似霰”“白日走如箭”写时光迅疾,与“慕贵忧贫贱”的世人执迷形成对比,既感慨生命脆弱,又暗含对世俗的疏离;而“头半白”的自我认知与“愁色常在眉”的世人状态形成对比,使哲思在对照中更显通透。起兴:其一“蔼蔼江气春,南宾闰正月”,以江雾朦胧的春日开篇,“蔼蔼”的轻柔雾气与“闰正月”的特殊时节,既铺展江边春景,又暗带时光延宕的微妙感,为后文“新白发”的衰老之叹与“故园音信断”的孤寂埋下伏笔,景与情的勾连自然含蓄。其二“引手攀红樱,红樱落似霰”,以攀樱落瓣的动作起笔,“落似霰”既写花瓣轻扬之美,又喻时光迅疾,由此自然过渡到“白日走如箭”的时光感慨,再延伸至“血肉身安能长强健”的生命思考,起兴与抒情层层递进,物、情、理交融无间。用典:“远郡亲宾”化用南朝江淹《别赋》“左右兮魂动,亲宾兮泪滋”典故,江淹笔下“亲宾泪滋”,原写离别时亲友垂泪的悲戚,传递出亲友牵念的深厚情感。而此处“亲宾绝”,则将《别赋》中暂别的伤感推向远谪他乡的彻底隔绝,在偏远州郡,连“亲宾”的踪迹都杳然无存,既承续了古人对亲友离散的怅惘,更将宦游漂泊的孤寂推向极致。
3. 分段赏析
其一“蔼蔼江气春,南宾闰正月”开篇点出环境与时节:江雾弥漫,春意朦胧,南宾恰逢闰正月,拉长了春日时光。“蔼蔼”写雾气轻柔,暗带朦胧感,为全诗铺垫舒缓却略带怅惘的基调,“闰正月”既写实,也暗示时光的微妙延宕,与后文年华流逝的感慨形成隐在对照。“梅樱与桃杏,次第城上发”写春花次第绽放:梅花、樱花、桃花、杏花在城头按序盛开。“次第”一词见时序流转之美,既显春意繁盛,也暗含“花开有尽时”的自然规律,为后文惜花之情埋下伏笔。“红房烂簇火,素艳纷团雪”描写花色之盛:红色花萼如烈火簇拥,绚烂夺目;白色花朵似白雪堆积,素雅洁净。“烂簇火”“纷团雪”以比喻绘形,色彩对比鲜明,极写花开之热烈,却也因“火”之易灭、“雪”之易融,藏转瞬即逝之叹。“香惜委风飘,愁牵压枝折”由赏花转入惜花:既怜惜花香随春风飘散,又担忧沉甸甸的花枝被压折。“惜”“愁”直抒情感,将对花的珍爱与对凋零的忧虑交织,暗喻对美好事物难久存的怅惘,也隐约映现诗人自身处境的不安。“楼中老太守,头上新白发”由花及人,写自我境况:身居楼中的老太守(诗人自指),头上又添了新的白发。“老太守”点身份,“新白发”显时光催老,以平实语言写衰老之态,与前文繁花盛景形成强烈反差,突出“人不如花”的落寞。“冷澹病心情,暄和好时节”直抒心境与环境的矛盾:心情如病人般冷淡消沉,眼前却是温暖明媚的好春光。“冷澹病心情”与“暄和好时节”对比强烈,以乐景衬哀情,将贬谪中的孤寂、失意与春日的生机形成张力,凸显内心的压抑。“故园音信断,远郡亲宾绝”揭示心绪消沉的缘由:故乡的音信早已断绝,在这偏远的州郡,亲友也杳无踪迹。“故园断”“亲宾绝”写尽漂泊异乡的孤独无依,既是思乡之情的直白流露,也暗合贬谪生涯的凄凉,为后文的怅惘蓄势。“欲问花前尊,依然为谁设”以设问收束,深化孤寂:想问一问花前的酒杯,到底是为谁而设呢?“为谁设”的叩问,将无人共赏春光、无人共饮的落寞推向极致,花与酒本是乐事,却因“无共者”而成愁绪的载体,余味悠长。其二“引手攀红樱,红樱落似霰”以动作起笔,写落花之景:伸手去攀折红樱,樱花飘落如细密的雪粒。“引手攀”见对花的珍爱,“落似霰”以“霰”(雪珠)喻落花之轻、之密,既写花瓣纷飞之美,又显飘落之迅疾,暗含对美好易逝的敏感。“仰首看白日,白日走如箭”由落花转向逝日:抬头看天上的太阳,太阳运行如飞箭般迅疾。“走如箭”以比喻写时光飞逝,与“落似霰”呼应,一写花之速落,一写日之速逝,共同构建“时光催物”的意象,为后文人生感慨张本。“年芳与时景,顷刻犹衰变”由景入理,感慨时光:年华与眼前的景色,顷刻间就会衰败变迁。“顷刻”“衰变”直点时光无情,将花、日的具象变化升华为普遍规律,由自然之变触及人生之变,引出对生命的思考。“况是血肉身,安能长强健”由物及人,叹生命脆弱:何况是血肉之躯,怎能长久强健呢?以反问强化感慨,将自然景物的“衰变”与人类的“强健难久”并论,由时光流逝推及生命有限,语气中含无奈,却也暗含对生命本质的清醒。“人心苦迷执,慕贵忧贫贱”批判世俗:人们心中苦于痴迷执着,总是羡慕富贵、忧虑贫贱。由自身生命感慨转向对世人通病的反思,“迷执”二字点出世俗烦恼的根源,为后文的超脱张本。“愁色常在眉,欢容不上面”描绘世俗人的状态:忧愁的神色总在眉间,欢乐的笑容难上脸面。以直白语言写世人被欲望裹挟的愁苦,与花下饮酒的情境对比,凸显“迷执”带来的精神枷锁,暗含诗人对这种生活的疏离。“况吾头半白,把镜非不见”回归自身,直面衰老:何况我已半头白发,对着镜子并非看不见。“头半白”呼应其一“新白发”,“把镜非不见”强调对自身衰老的清醒认知,既非自怨自艾,也非刻意回避,显坦诚态度。“何必花下杯,更待他人劝”以决绝之语收束,显超脱:何必在花下持杯,还要等别人来劝酒呢?由对时光、生命、世俗的感慨,归于自我解悟,既然年华易逝、人生有限,不必纠结于他人,当主动珍惜当下花前时光,举杯自饮。语气洒脱,将前文的愁绪一扫而空,显通透旷达之态。
4. 作品点评
这组诗被看作是白居易中年诗风转变时期的作品,既有他早期讽喻诗对现实的关注,又有晚期闲适诗蕴含的哲理深度。明代的何景明曾评价诗中的“亲宾”一词,说它“承六朝余韵而洗铅华”,认可这个典故化用的创新之处。现代研究人员则留意到诗中“老太守”这一自我形象的塑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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