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缚戎人":被捆绑的戎人,
# 缚戎人:被绑缚的戎人。戎人是古代时西方少数民族的通称,这里指俘获的吐蕃人。唐代边防有“捉生”之说,即擒获敌方俘虏以报功,但到后期捉良冒功的现象十分严重。
"缚戎人":被捆绑的戎人,
"耳穿面破驱入秦":耳朵被刺穿,脸被打破,驱赶着进入秦地。
# 秦:指长安。,驱:驱赶。,耳:一作口。
"天子矜怜不忍杀":皇帝怜悯不忍心杀你们,
# 矜:怜悯,同情。
"诏徙东南吴与越":下诏把你们流放到东南的吴地和越地。
# 吴与越:今江苏南部和浙江北部一带。,徙:迁移。
"黄衣小使录姓名":穿黄衣的小吏登记姓名,
# 录:记录。,黄衣小使:指押解俘虏的宦官。黄衣,唐代宦官品服中最低的服色。使,指宫使,即宦官。
"领出长安乘递行":带着你们离开长安,乘驿车出发。
# 递:传车、驿车。
"身被金创面多瘠":身上带着刀伤,脸上瘦削憔悴,
# 瘠:瘦。,金创:刀剑的刨伤。
"扶病徒行日一驿":拖着病体徒步行走,每天走一个驿站的路程。
# 驿:驿站。古代供应公务人员旅途住宿、换马的处所。两驿之间为一站地。这句所说的“徒行”与上文“乘递”有矛盾之处。,徒行:步行。,扶病:带瘸勉强行动。
"朝餐饥渴费杯盘":早上吃饭时又饿又渴,连杯盘都拿不稳,
# 费杯盘:吃不够的意思。费,耗费。
"夜卧腥臊污床席":晚上睡觉时浑身腥臊,弄脏了床席。
# 臊:腥臭。
"忽逢江水忆交河":忽然看到江水,想起了交河,
# 交河: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。
"垂手齐声呜咽歌":垂着手一起呜咽着唱歌。
# 呜咽:低声哭泣。,声:一作唱。
"其中一虏语诸虏":其中一个俘虏对其他人说,
"尔苦非多我苦多":你们的苦不算多,我的苦才多。
"同伴行人因借问":同行的其他人于是问他,
# 借问:请问。
"欲说喉中气愤愤":他想说,但喉咙里堵着气愤。
# 愤愤:犹忿忿,心中不平。
"自云乡管本凉原":他说自己家乡本是凉原,
# 乡管:指家乡籍贯。管:一作贯。
"大历年中没落蕃":大历年间沦陷在吐蕃。
# 蕃:指吐蕃。代宗广德元年(763年),凉、原二州被吐蕃攻陷,因此诗中主人公于大历年间沦为吐蕃统治下的汉族遗民。,没:流落。,大历:唐代宗李豫年号(768年—779年)。
"一落蕃中四十载":沦陷在吐蕃四十年,
"遣著皮裘系毛带":被迫穿皮衣系毛腰带。
# 遣:一作身。
"唯许正朝服汉仪":只允许在正月初一穿汉服行礼,
# 服汉仪:穿汉人的服装。,正朝:农历正月初一。朝:一作朔。
"敛衣整巾潜泪垂":整理衣服和头巾,偷偷流泪。
# 敛衣整巾潜泪垂:关于这句诗,白居易自注云:“有李如暹者,蓬子将军之子也。尝没蕃中。自云蕃法唯正岁一日许唐人之没蕃者服唐衣冠,由是悲不自胜,遂密定归计也。”敛衣整巾:整一整衣帽。潜:深藏不露,一作双。
"誓心密定归乡计":暗自发誓定下回乡的计划,
# 誓心密定归乡计:誓心密定归鄕计,不使蕃中妻子知”句:有李如暹者,蓬子将军之子也,尝没蕃中。自云:“蕃法,唯正歳一日,许唐人之没蕃者服唐衣冠,由是悲不自胜,遂密定归计也。
"不使蕃中妻子知":不让吐蕃的妻子和孩子知道。
"暗思幸有残筋力":暗自庆幸还有剩余的力气,
# 残筋力:剩余的筋力,还没有衰老的意思。力,一作骨。
"更恐年衰归不得":更怕年纪大了回不去。
"蕃候严兵鸟不飞":吐蕃关卡戒备森严,连鸟都飞不过,
# 蕃候严兵:意思是说吐蕃的警戒森严。候,即斥候,负责侦察侯望的士兵。
"脱身冒死奔逃归":还是冒死逃脱,拼命跑回来。
"昼伏宵行经大漠":白天躲藏,夜里赶路,穿过大漠,
"云阴月黑风沙恶":乌云遮月,风沙凶猛。
# 云阴月黑:意思是阴云遮月,没有月光。
"惊藏青冢寒草疏":心惊胆战地躲在青冢旁的枯草里,
# 青冢:本指汉王昭君墓,在今内蒙古呼和浩特西南,这里泛指长草的坟地。
"偷渡黄河夜冰薄":夜里偷偷渡过冰层很薄的黄河。
# 偷渡黄河夜冰薄:以上两句写逃跑途中的艰险困难。主人公躲藏在坟地里,担心塞草稀疏,难以藏身,夜间偷渡黄河,又怕冰层不厚而陷落。
"忽闻汉军鼙鼓声":忽然听到唐军的鼓声,
# 鼙鼓:古代骑兵用的一种小鼓。
"路傍走出再拜迎":从路边走出来跪拜迎接。
# 再拜:古代汉族的一种礼节,先后拜两次,表示隆重。
"游骑不听能汉语":巡逻的骑兵不听他懂汉语,
# 游骑:巡逻的唐朝骑兵。
"将军遂缚作蕃生":将军就把他绑起来当作吐蕃俘虏。
# 蕃生:被俘虏的吐蕃人。生,生口,唐时口语,即俘虏。
"配向东南卑湿地":被发配到东南低湿的地方,
# 卑湿:低下潮湿。,东:一作江。,配:发配,发送。
"定无存恤空防备":肯定没人照顾,只是白白防备。
# 空防备:只是防范。,存恤:存问抚恤,即慰问救济。,定:一作岂。
"念此吞声仰诉天":想到这里忍气吞声,仰天哭诉,
# 吞声:不出声,有冤无处诉的意思。
"若为辛苦度残年":该怎么熬过这痛苦的晚年。
# 残年:余年,晚年。,若为:如何,那堪。
"凉原乡井不得见":再也见不到凉原的家乡,
# 乡井:家乡。
"胡地妻儿虚弃捐":吐蕃的妻子和孩子也白白抛弃了。
# 弃捐:捐弃、丢弃。
"没蕃被囚思汉土":沦陷吐蕃时被囚禁,思念唐朝,
"归汉被劫为蕃虏":回到唐朝却被当作吐蕃俘虏。
# 劫:劫制,用武力逼迫。
"早知如此悔归来":早知道这样,后悔回来,
"两地宁如一处苦":两边的痛苦,还不如只受一边的苦!
# 宁如:怎如,哪如。
"缚戎人":被捆绑的戎人,
"戎人之中我苦辛":戎人里我最痛苦。
"自古此冤应未有":自古以来这种冤枉应该没有过,
"汉心汉语吐蕃身":一颗汉人的心,会说汉语,却被当作吐蕃人。
# 吐蕃身:吐蕃人的身份,意思是被当作吐蕃俘虏来对待。
“唐代三大诗人”之一,“诗魔”
白居易(772~846),唐代诗人。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、醉吟先生,籍贯太原(今属山西)。贞观进士,曾官居太子少傅,谥号文,世称白傅、白文公。白居易与元稹世称“元白”,与刘禹锡并称“刘白”,还与李白、杜甫并称“唐代三大诗人”。在文学上,他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,主张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诗风平畅自然、通俗浅切,相传老妪也能听懂。早期讽喻诗揭发时政弊端、反映民生困苦;自遭受贬谪后,远离政治纷争,诗文多怡情悦性、流连光景之作。代表作品有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等。 有《白氏长庆集》传世。
1. 分段赏析
这首诗可分为三个段落:首段生动描绘了被俘戎人遭受的残酷对待。他们“耳穿面破”,遍体鳞伤,形容枯槁,“扶病徒行”,每日只能勉强行进一站路程。“朝餐饥渴费杯盘,夜卧腥臊污床席”的描写,更凸显了他们旅途中的艰辛。白居易对戎人怀有深切同情,但其中“天子矜怜不忍杀,诏徙东南吴与越”一句,又委婉地为皇帝开脱,隐约流露出对君王的称颂。这种矛盾心理,正是诗人早年仕途顺遂却又心系百姓的真实写照。“忽逢”两句作为承上启下的过渡句。“交河”是唐代设在今新疆吐鲁番一带的郡名。诗中“逢江水忆交河”并非实指河流,而是由“江”、“河”二字引发的联想。这一巧妙过渡,使第二部分追忆往事的描写显得自然而流畅。诗歌的第二部分是全篇的核心,通过主人公的独白讲述了“戎人”流落吐蕃又冒险归唐的曲折经历。“其中一虏语诸虏”四句诗作为引子十分巧妙,既概括了众多俘虏一路上的怨愤,又通过简洁的对话让读者仿佛听到他们悲切的诉说,看到他们愤懑的神情。这样的叙事安排详略得当,略去其他俘虏的经历,集中刻画了“凉原戎人”这个形象。这位来自凉州、原州(今甘肃、宁夏一带)的“戎人”是诗人精心塑造的苦难百姓代表。他本是汉人,在大历年间沦落吐蕃,在异乡生活了四十年,过着“身着皮裘系毛带,唯许正朝服汉仪”的蕃人生活。但始终心系故国,常常背着蕃人妻子“潜泪垂”,暗中谋划归唐之计。诗人浓墨重彩地描写他的思乡之情,并非责备他对妻子的无情,而是突显其对故土的眷恋,同时也揭露了唐朝边将的昏庸残暴。蕃地边境戒备森严,“戎人”冒死逃归,一路上“昼伏宵行”,穿越风沙,藏身荒冢,踏过黄河薄冰,历尽艰辛终于回到故土。然而等待他的却是被唐军当作蕃人俘虏的悲惨结局。尽管他能说汉语、再三跪拜表明身份,最终还是被“配向江南卑湿地”,落得流放的下场。这一情节深刻揭示了封建统治下百姓的悲惨命运。最后一部分,紧接着前面的诗句,诗歌最后八句以“念此”二字巧妙转折,既承接前文“自云”的叙述,又深入展现了“戎人”复杂的内心世界。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和无人理解的痛苦,读来令人心生同情。结尾处尤为精妙,“缚戎人,戎人之中我苦辛”的结句,与前面“其中一虏语诸虏,尔若非多我苦多”形成呼应。最后两句“自古此冤应未有,汉心汉语吐蕃身”更是震撼人心——一个心怀汉室、口说汉语的忠义之士,却因吐蕃身份而蒙冤入狱。这既是诗中主人公的血泪控诉,也深刻揭露了封建社会的黑暗统治。至此,诗人对苦难百姓的深切同情,才真正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达。
# 郭茂倩云:元微之病后人沿袭古题,倡和重复,乃与白乐天、李公垂辈不复更拟古题。其和公垂新题乐府,有《缚戎人》。公垂传曰:“近制两边、每擒蕃闪,皆传置南方,不加剿戳,故作歌以讽焉。”乐天此诗,却为汉人之没蕃归汉者不蒙矜察时作,又务自为意也。
宋郭茂倩《中晚唐诗叩弹集》
# 边将冒功之状,无辜被俘之情,曲曲传出。结语尤令人失笑。
清清高宗敕编《唐宋诗醇》
# 近现代国学大师陈寅恪则主要从历史的角度对白居易《缚戎人》加以评析,他指出凉、原两州被吐蕃吞并是大历以前之事,而白居易“以代宗一朝大历纪元最长,遂牵混言之”。又说交河非河,而白居易却将其作为一条河的名称,可能他作诗时没弄清楚交河是城还是河。他将白居易《缚戎人》与元稹《缚戎人》比较分析道:“在微之幼居西北边镇之凤翔,对于当时边将之拥兵不战,虚奏邀功,必有所亲闻亲见,故此篇(指元稹同题乐府)言之颇极愤慨。乐天于贞元时既未尝在西北边陲,自无亲所闻见,此所以不能超越微之之范围而别有增创也。至微之诗末‘缘边饱馁十万众,何不齐驱一时发?年年但捉两三人,精卫衔芦塞溟渤’诸句,白氏此篇不为置和者,盖以此旨抒写于《西凉伎》篇中而有‘缘边空屯十万卒’一节。斯又乐天《新乐府》不复不杂之一贯体例也。”
近现代国学大师陈寅恪
# 微之幼居丙北边镇之凤翔,对于当时边将之拥兵不战,虚奏邀功,必有所亲闻亲见,故此篇(按指元稹同题乐府)言之颇极愤慨。乐天于贞元时既未尝在西北边陲,自无亲所闻见,此所以不能超越微之之范围而别有增创也。至微之诗末“缘边饱镂十万众,何不齐驱时发?年年但捉两三人,精卫衔芦塞溟渤”诸句,白氏此篇不为置和者,盖以此旨抒写于《西凉伎》篇中,而有“缘边空屯十万卒,……”一节。斯又乐天《新乐府》不复不杂之一贯体例也。
现代陈寅恪《元白诗笺证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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