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沉沉匣中镜":沉沉闭在匣中的镜子,
# 沉沉:深沉貌。
"为此尘垢蚀":如今被尘垢侵蚀蒙蔽。
# 蚀:侵蚀。
"辉光何所如":它昔日的辉光如今何在,
# 辉光:光彩。
"月在云中黑":如同明月被乌云遮蔽。
"南金既雕错":本是贵重的南方金属精心雕镂,
# 错:涂饰。,雕:刻镂。,南金:南方出产的铜。古代镜子多为铜制。
"鞶带共辉饰":却被装饰在皮带上作为陪衬。
# 辉饰:装饰得很漂亮。,鞶带:大带,此处指悬镜之带。
"空存鉴物名":空有“鉴察万物”的虚名,
# 鉴:照。,存:全唐诗校:“一作有”。
"坐使妍蚩惑":反而使美丑真伪混淆不清。
# 惑:迷乱,分不清。,妍蚩:美和丑。蚩,通“媸”,丑陋。,坐:徒然。
"美人竭肝胆":美人耗尽心血真诚期盼,
# 竭肝胆:意谓真心诚意。扬雄《剧秦美新》:“敢竭肝胆,写腹心”。
"思照冰玉色":想映照自己冰清玉洁的姿容。
# 冰玉色:冰清玉润的容色。
"自非磨莹工":若没有能磨拭光亮的工匠,
# 磨莹工:磨镜的工人。磨莹,磨治。
"日日空叹息":也只能每日空自叹息。
"古宅集祆鸟":古老的宅院里聚集着不祥的鸟群,
# 祆鸟:暗喻奸佞之辈。祆:通“妖”。,宅:一作宇。
"群号枯树枝":在枯树枝上齐声号叫。
"黄昏窥人室":黄昏时它们窥视着人的居室,
# 窥:暗中偷看。
"鬼物相与期":仿佛与鬼魅相约作祟。
# 期:邀约,会合。,鬼物:暗喻奸佞之辈。
"居人不安寝":居住的人无法安心入睡,
"搏击思此时":此刻多么希望有猛禽来搏击除害。
# 搏击思此时:为“此时思搏击”的倒文。
"岂无鹰与鹯":难道没有鹰隼之类的猛禽吗,
# 鹰与鹯:均为猛禽,喻指有权势者。
"饱肉不肯飞":它们早已吃饱鲜肉不肯展翅。
# 饱肉不肯飞:猎者携鹰犬追捕猎物,狩猎前不予饱食,以免追捕不力。
"既乖逐鸟节":既然违背了驱逐恶鸟的职责,
# 节:操守。,乖:背离。
"空养凌云姿":空有凌云的雄姿又有何用。
# 凌云姿:矫健高翔的姿态。
"孤负肉食恩":辜负了朝廷给予的俸禄恩养,
# 孤负:同“辜负”。
"何异城上鸱":与城头上的恶鸟又有什么不同。
# 鸱:鸱鹘,猫头鹰的一种。
"春罗双鸳鸯":春日的罗锦上绣着双鸳鸯,
# 双鸳鸯:指罗上的图案花纹。,罗:唐代一种丝织品的名称。
"出自寒夜女":出自寒夜中辛苦纺织的女子。
# 寒夜女:在寒夜中织罗的女子。
"心精烟雾色":她用心织就如烟似雾的色彩,
# 烟雾色:指织出的丝罗极轻薄,望去如空中烟雾。烟雾:指云霞。
"指历千万绪":指尖历经千万道细密的丝缕。
# 绪:丝头。,历:经过。,指:手指。
"长安贵豪家":长安的权贵富豪家中,
# 贵豪家:一作“富贵室”。家:一作室。
"妖艳不可数":华美的服饰多得数不清。
# 妖艳:指豪贵之家的歌姬舞女。
"裁此百日功":裁剪这耗费百日功夫的罗锦,
# 百日功:即经过很长时间的劳作产品。
"唯将一朝舞":只供一次短暂的歌舞之用。
# 将:用作。
"舞罢复裁新":舞罢之后又裁剪新的衣裳,
"岂思劳者苦":谁会想到劳动者的辛苦。
# 劳者:指织罗的寒夜女。
"同声自相应":声音相同自然会相互应和,
"体质不必齐":不必强求材质相同。
# 体质:人的气质胸怀。
"谁知贾人铎":谁能想到商人用的木铎,
# 铎:古乐器,形如大铃。,贾人:商人。
"能使大乐谐":竟能使大曲和谐共鸣。
# 乐:一作音。
"铿锵发宫徵":铿锵之声奏出宫徵音律,
# 宫徵:乐音。古乐五声音阶称宫、商、角、徵、羽,略称“宫徵”。,铿锵:乐声。
"和乐变其哀":让哀伤转为和乐之音。
# 哀:指哀音。,和乐:和协的音乐。
"人神既昭享":人神共鉴享受这乐声,
# 昭享:明享。
"凤鸟亦下来":连凤凰也降临倾听。
# 鸟:一作皇。
"岂非至贱物":难道这不是最卑贱的器物,
"一奏升天阶":一奏响却能达于天庭。
# 天阶:犹言天上。
"物情苟有合":万物若能相合适用,
# 有:助词,无义。,苟:如果。,物情:物理人情。
"莫问玉与泥":何必问它是玉还是泥。
# 泥:比喻微贱。,玉:比喻珍贵。
"碌碌荆山璞":平凡无奇的荆山璞玉,
# 碌碌荆山璞:“碌碌”二句:用卞和献玉璞事。碌碌,石貌。璞,未经雕琢加工的玉。
"卞和献君门":卞和将它献给君王宫门。
"荆璞非有求":荆山璞玉本无所求,
"和氏非有恩":卞和也并非想求恩宠。
"所献知国宝":所献之物深知是国宝,
"至公不待言":至公之心本不必多言。
"是非吾欲默":是非对错我本想沉默,
# 吾:全唐诗校:“一作语。”
"此道今岂存":可如今这世道公理何在。
# 此道:指无私地呈献国宝这类事。所云“国宝”,暗喻贤才。
中唐时期山水田园派诗人
韦应物(735?~790?),唐代诗人。字义博,京兆万年(今陕西西安)人。韦氏世为三辅名族,天宝时,为玄宗侍卫。后为滁州、江州刺史及左司郎中,官至苏州刺史。世称韦江州、韦左司或韦苏州。韦应物诗中最为人称道的是山水田园诗,与陶渊明并称“陶韦”,与王维、孟浩然、柳宗元并称“王孟韦柳”。其各体皆擅长,但以五言古体成就最高。风格恬淡闲远,语言简洁朴素,白居易称其“高雅闲淡,自成一家之体”。代表作品有《采玉行》《夏冰歌》《滁州西涧》等。有《韦苏州集》。
1. 分段赏析
第一首:“沈沈匣中镜,为此尘垢蚀”开篇点明镜久闭匣中,被尘垢侵蚀,以“沈沈”状其沉寂,“蚀”字见其衰损。此句以镜之蒙尘喻人才被埋没,为全诗奠定怀才不遇的基调。“辉光何所如,月在云中黑”以“月在云中”的昏暗景象类比镜之光辉不再,用自然现象作比,既形象展现镜的黯淡,又暗指贤能之士因环境压抑而无法施展抱负的困境。“南金既雕错,鞶带共辉饰”“南金”(南方优质金属)本为贵重之物,却被雕琢为腰带配饰,仅作装饰之用。此句暗讽统治者对人才的浪费,重其名而轻其用,徒具表面荣光。“空存鉴物名,坐使妍蚩惑”镜虽名为“鉴物”,却因蒙尘而无法分辨美丑(“妍蚩惑”)。诗人以镜之失职,批判社会缺乏真正的辨识力,贤愚不分、是非混淆的现实。“美人竭肝胆,思照冰玉色”“美人”喻指怀才者,“冰玉色”言其高洁品质。怀才者竭尽诚心,渴望展现自身价值,却因镜之昏聩而不得,凸显主动求进与被动受阻的矛盾。“自非磨莹工,日日空叹息”收束前意,直言若无“磨莹工”(喻指识才用才之人)加以磨砺,贤能只能空自叹息。以“日日”强调无奈之深,暗叩统治者求贤用贤的责任。第二首:“古宅集祆鸟,群号枯树枝”“祆鸟”(不祥之鸟)聚集古宅,于枯枝上群鸣,以“枯树”“黄昏”营造阴森氛围,喻指恶势力盘踞,乱象已成。“黄昏窥人室,鬼物相与期”黄昏时分,祆鸟窥伺入室,与“鬼物”为伍,进一步渲染鬼魅横行的恐怖场景,暗指小人结党营私、危害人间。“居人不安寝,搏击思此时”百姓因鸟患而寝食难安,渴望有猛禽(“搏击者”)除害。以“居人”之苦,对比恶势力之猖獗,引出对治世者的期待。“岂无鹰与鹯,饱肉不肯飞”反问中直击要害:并非没有鹰鹯(喻指官员),但它们“饱肉不肯飞”,饱食俸禄却不履职。“饱肉”二字辛辣讽刺官吏尸位素餐的丑态。“既乖逐鸟节,空养凌云姿”鹰鹯违背“逐鸟”的职责(“节”),空有凌云之姿却无所作为。以“空养”二字,揭露体制对人才的虚耗,批判统治者养痈遗患。“孤负肉食恩,何异城上鸱”直指官吏辜负朝廷俸禄(“肉食恩”),与危害百姓的鸱(恶鸟)无异。对比鲜明,将批判锋芒直指官僚体系的腐败与失职。第三首:“春罗双鸳鸯,出自寒夜女”“春罗”绣有鸳鸯,精美雅致,却出自“寒夜女”之手。“寒夜”见其劳作环境之苦,“女”则点明劳动者身份,开篇即埋同情基调。“心精烟雾色,指历千万绪”“心精”状其用心之专,“烟雾色”形容罗纹如烟似雾的精妙;“指历千万绪”极言织作之繁难。以细节刻画劳动之艰辛与技艺之卓绝。“长安贵豪家,妖艳不可数”笔锋转向长安贵豪,其家中“妖艳”(华美的服饰)不可胜数,与“寒夜女”的贫寒形成强烈反差,暗示社会资源分配的极端不公。“裁此百日功,唯将一朝舞”织女“百日”心血,贵豪却仅作“一朝舞”之华服,转瞬即弃。“百日”与“一朝”对比,揭露统治阶层对劳动成果的挥霍与对劳动者的漠视。“舞罢复裁新,岂思劳者苦”贵豪舞后即裁新衣,全然不顾劳者之苦。以“复”字见其奢靡成性,“岂思”二字直斥其麻木不仁,将批判指向整个特权阶层的价值观。第四首:“同声自相应,体质不必齐”以“同声相应”的自然规律起笔,指出事物相合不必体质相同,奠定“物各有用”的哲理基调。“谁知贾人铎,能使大乐谐”“贾人铎”(商人所用的木铎)本为低贱之物,却能调和音律(“大乐谐”)。以“谁知”反问,强调平凡事物亦有大用,打破世俗贵贱之见。“铿锵发宫徵,和乐变其哀”铎声铿锵,奏出宫徵之音(代指音律),使哀乐转为和谐。细节描写其实际功用,印证“同声相应”之理,暗喻人才不论出身皆可建功。“人神既昭享,凤鸟亦下来”音律和谐则人神共享、凤鸟来仪,极言其效用之巨。以神话场景渲染,突出“至贱物”亦可成大事,呼应“体质不必齐”的核心观点。“岂非至贱物,一奏升天阶”以反问收束前意,强调铎虽“至贱”,却能“升天阶”(达于高远)。对比中见哲理:价值在于适用,而非出身高低。“物情苟有合,莫问玉与泥”万物若合其用,不必区分“玉”与“泥”的贵贱。以质朴语言点明主旨,批判以门第、身份取人的社会偏见,倡导实用主义价值观。第五首:“碌碌荆山璞,卞和献君门”“荆山璞”(和氏璧原石)看似平凡(“碌碌”),却被卞和献于君门。以典故起笔,预设“平凡中藏卓越”的叙事张力。“荆璞非有求,和氏非有恩”直言璞石无求于君,卞和亦非求恩宠,二者献玉纯为“知国宝”的公心。以“非有求”“非有恩”剥离功利色彩,凸显至公之心。“所献知国宝,至公不待言”点明卞和献璞乃因知其为“国宝”,本应是“至公”(公正无私)之举。“不待言”三字,暗含对理想中明君识才的期待。“是非吾欲默,此道今岂存”笔锋陡转:本欲默言是非,但若“至公之道”今已不存,又怎能缄口?以“岂存”反问,直斥现实中贤愚不辨、公正沦丧的世道,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时代的悲叹。
# 第三首诗是“悯民力,思节俭也”。全诗语言简淡朴素,绝少雕饰,而“柔婉欲绝,几不复若语言”。
清陈沆《诗比兴笺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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