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茅檐屋舍竹篱州":茅顶屋檐的房舍坐落在竹篱环绕的沙洲,
"虎怕偏蹄蛇两头":这里的老虎生有偏蹄,蛇竟长着两个头。
# 虎怕偏蹄蛇两头:通州元和二年,偏蹄虎害人,比之白额,两头蛇处处皆有之也。
"暗蛊有时迷酒影":暗中的蛊毒有时会迷乱酒中的倒影,
"浮尘向日似波流":浮尘在日光下翻腾如波浪流淌。
"沙含水弩多伤骨":沙滩潜伏着含毒的水弩虫,伤人骨血,
"田仰畬刀少用牛":山地种田全靠刀耕火种,很少用牛犁地。
"知得共君相见否":不知能否与你相见,
"近来魂梦转悠悠":近来魂梦缥缈,心绪悠悠难安。
"平地才应一顷余":平地才有一顷多,
"阁栏都大似巢居":楼阁栏杆简陋得如同巢居。
# 阁栏:巴人多在山坡架木为居,自号阁栏头也。
"入衙官吏声疑鸟":走进官衙的官吏语声像鸟鸣般细碎,
"下峡舟船腹似鱼":下峡的舟船窄小如鱼腹蜷缩。
"市井无钱论尺丈":集市交易不用钱,只论货物尺丈,
"田畴付火罢耘锄":田地全靠火烧开荒,省去耘锄。
"此中愁杀须甘分":这苦境让人愁断肠也只能认命,
"惟惜平生旧著书":只可惜平生所著的旧书无人问津。
# 惟惜平生旧著书:本句云:努力安心过三考,已曾愁杀李尚书。又予病甚,将平生所。为文自题云,异日送白二十二郎也。
"哭鸟昼飞人少见":昼间少见的怪鸟悲鸣着飞过,
"伥魂夜啸虎行多":夜间常有伥鬼呼啸、老虎横行。
"满身沙虱无防处":满身爬满沙虱无法防备,
"独脚山魈不奈何":独脚山魈作祟更无可奈何。
"甘受鬼神侵骨髓":甘愿承受鬼神般的侵害深入骨髓,
"常忧岐路处风波":时常担忧歧路之上风波险恶。
"南歌未有东西分":南方歌谣尚未分清东西曲调,
"敢唱沧浪一字歌":怎敢唱一句《沧浪歌》来抒怀。
# 敢唱沧浪一字歌:本句云:时时三唱濯缨歌。
"荒芜满院不能锄":荒芜的庭院长满杂草无力锄治,
"甑有尘埃圃乏蔬":饭甑积满尘埃,菜圃也匮乏蔬菜。
"定觉身将囚一种":只觉自身如同囚徒般困缚,
"未知生共死何如":不知这生离与死别究竟何异。
"饥摇困尾丧家狗":饥饿时像摇着困乏尾巴的丧家狗,
"热暴枯鳞失水鱼":酷热中似暴晒枯鳞的失水鱼。
"苦境万般君莫问":万般苦境你就不必再问了,
"自怜方寸本来虚":自怜我这方寸之心本已空寂无依。
中唐诗人,新乐府运动的主要作者
元稹(779~831),唐代诗人。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,北魏皇族后裔。曾任监察御史,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在诗歌领域,其与白居易同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,并称“元白”,所作乐府,对当时的社会矛盾有所暴露。在小说领域,《莺莺传》以优美的文笔和细腻的刻画,影响了后世的《西厢记》。在散文领域,元稹的制诰创作最值得关注。著作被整理为《元氏长庆集》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组七言律诗也是一组贬谪诗。围绕诗人贬谪通州后的生活与心境展开创作。四首诗中,诗人描绘了通州荒凉的自然环境、相对原始的农耕民俗,以及自身困窘的生活状况。诗中,“沙虱”“山魈”等意象,影射着朝堂之上的政治斗争;诗人又以“丧家狗”“失水鱼”自喻,直白地道出贬谪生活的艰辛。到了诗歌结尾,尽管诗人不得不无奈接受现实,却仍流露出对自己毕生著书成果的珍视。这些诗作,细腻展现了文人在逆境中,内心的悲怆与愤懑。
2. 分段赏析
第一首:首联起笔勾勒通州图景,“茅檐屋舍竹篱州”状写居处简陋,尽显边地荒僻之貌。“虎怕偏蹄蛇两头”以奇特想象,将畸形虎蛇并陈,既摹自然生态之怪异,亦喻环境之险谲,奠定全诗基调。颔联“暗蛊有时迷酒影,浮尘向日似波流”从视觉与感官着墨。暗蛊无形,悄惑酒影,暗藏贬地之危;浮尘映日,波动如流,绘出当地湿热瘴疠之象,渲染压抑氛围。颈联聚焦当地生产生活,“沙含水弩多伤骨”言水中毒虫伤人,危及性命;“田仰畲刀少用牛”述农耕以刀耕火种为主,少用牛力,尽显生产方式之落后,凸显生存维艰。尾联笔锋忽转,由环境描写转为怀友之情。“知得共君相见否”以疑问表相见之盼,“近来魂梦转悠悠”借魂梦悠悠,诉思念绵长。将现实困苦与情感寄托交织,丰富诗歌情韵。第二首:首联“平地才应一顷余,阁栏都大似巢居”,点出通州平地稀缺,人居之所高架如巢,暗喻人于荒蛮之地的卑微处境,营造压抑氛围。颔联运用通感之法,“入衙官吏声疑鸟”将官吏语声比附鸟鸣,尽显公干琐碎;“下峡舟船腹似鱼”以鱼腹喻舟船之窄,状写行旅窘迫,化抽象为具象,使读者感同身受其生活不便。颈联“市井无钱论尺丈,田畴付火罢耘锄”直陈通州经济与农耕之落后。集市以物易物,无货币流通;农田以火焚荒,弃耘锄之法,勾勒出原始社会形态,凸显生活艰难。尾联情感于此转折,“此中愁杀须甘分”似言安于苦境,实则含无奈愤懑;“惟惜平生旧著书”则表明困境之中,独重旧作,将文人精神坚守与现实困顿相对照,深化诗歌内涵。第三首:首联“哭鸟昼飞人少见,伥魂夜啸虎行多”借“哭鸟”“伥魂”等意象,营造阴森氛围。怪鸟白昼悲鸣,伥魂夜间呼啸引虎,虚实相生,既绘自然生态之原始野性,亦影射政治环境之险恶,奠定压抑基调。颔联“满身沙虱无防处,独脚山魈不奈何”从身体受侵下笔,写沙虱遍身难防,山魈凶猛难敌,极言当地自然环境之危,生动呈现诗人生存之艰与无助。颈联由自然环境转至内心忧思,“甘受鬼神侵骨髓”极言身心受创之深;“常忧岐路处风波”以“岐路风波”暗喻党争倾轧,表明诗人不仅受困于恶劣环境,更忧仕途之险,尽显双重困境下的压力。尾联“南歌未有东西分,敢唱沦浪一字歌”表面言南方曲调未明,实则暗示处境复杂危险;以反问语气表不敢唱《沧浪歌》,借“不敢言”委婉反讽,含蓄传达文人欲言又止之悲愤。第四首:首联“荒芜满院不能锄,甑有尘埃圃乏蔬”以细节刻画生活困顿。庭院荒芜难治,炊具蒙尘,菜圃无蔬,从居处与饮食两方面,细腻展现物质匮乏之窘态,使诗人艰难处境跃然纸上。颔联“定觉身将囚一种,未知生共死何如”将贬谪比作囚禁,直抒胸臆。言自觉如囚,对生死界限发出疑问,尽显对未来的迷茫与绝望,情感真挚强烈。颈联运用比喻,“饥摇困尾丧家狗,热暴枯鳞失水鱼”以“丧家狗”“失水鱼”自况,生动描绘困境中失却尊严、艰难求生之惨状,强化贬谪生活之困苦。尾联以自嘲作结,“苦境万般君莫问,自怜方寸本来虚”一句“苦境莫问”,道尽对苦难的疲惫无奈;“方寸本虚”看似禅宗旷达,实则是历经苦难后内心空乏的无奈之语,是对现实无力抗争的悲叹,将贬谪之苦推向极致。
3. 作品点评
元稹任御史时曾弹劾严砺与权贵重臣,被贬江陵士曹后又移任通州司马,本非致命打击。白居易以友人情谊作诗伤怀合乎情理,然元稹答和之作却极力铺陈通州衰败险恶,仿佛难以度日。其词虽工,却显露格局之陋——日后他通过宦官援引官至相位,仅三月便贻羞千古,正因其本心唯重富贵。这组诗中“酸苦太楚”的倾诉,虽文学性可圈可点,却也暴露了士大夫在逆境中格局的局限,故附于白诗后以见其性情之偏。
# 查慎行:“浮尘”,细虫名,微之别有诗。纪昀:与香山诗工拙相敌。 纪昀:六句复前首六句意。虽各言一事,然同是田事也。 微之为御史,以弹劾严礰分司东都,又劾宰相亲故,贬江陵士曹,移通州司马,未为大戚。乐天以朋友之义伤之则可,微之答和乃全述通州衰恶,若不能一朝居者,同虽善而意已陋。异日由宦官进得相位,仅三月,贻终古羞,盖其本心志在富贵故也。四诗往往酸苦太楚,选附白诗以识其非。
元方回《瀛奎律髓汇评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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