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边头大将差健卒":边疆的大将派遣矫健的士卒,
"入抄禽生快于鹘":进入蕃地抄掠、生擒蕃人比鹘鸟还快。
"但逢赪面即捉来":只要碰到红面的就捉来,
"半是边人半戎羯":这些人一半是边地百姓一半是戎羯之人。
"大将论功重多级":大将论起功劳层层加赏,
"捷书飞奏何超忽":捷报飞快上奏,多么迅速。
"圣朝不杀谐至仁":圣明的朝廷不杀戮他们以体现至仁之心,
"远送炎方示微罚":把他们远远地流放到炎瘴之地作为轻微的惩罚。
# 微:一作惩。
"万里虚劳肉食费":万里迢迢,白白耗费朝廷的粮食,
"连头尽被毡裘暍":这些被捉来的人头上都戴着毡帽,忍受着炎热。
"华裀重席卧腥臊":他们躺在铺着华丽褥垫的重重席子上,却散发着腥臊之气,
"病犬愁鸪声咽嗢":病犬的叫声和鹧鸪的啼鸣都充满哀愁,哽咽不已。
"中有一人能汉语":其中有一个人能说汉语,
"自言家本长城窟":他自己说家本来在长城边。
# 城:一作安。
"少年随父戍安西":少年时跟随父亲戍守安西,
# 少:一作小。
"河渭瓜沙眼看没":眼看着河、渭、瓜、沙等地被吐蕃占领。
"天宝未乱犹数载":天宝之乱还未发生的那几年,
# 犹:一作前。
"狼星四角光蓬勃":天狼星四角光芒蓬勃,预示着战乱将起。
"中原祸作边防危":中原灾祸发作,边防陷入危机,
"果有豺狼四来伐":果然有豺狼般的敌人从四方来攻伐。
"蕃马膘成正翘健":蕃人的马匹膘肥体壮,
"蕃兵肉饱争唐突":蕃兵吃饱了肉争相进犯。
"烟尘乱起无亭燧":烟尘四起,却没有亭燧发出警报,
"主帅惊跳弃旄钺":主帅惊慌失措,丢弃了指挥的旄钺。
"半夜城摧鹅雁鸣":半夜里城墙被攻破,鹅雁鸣叫,
"妻啼子叫曾不歇":妻子啼哭,孩子惊叫,一直不停。
"阴森神庙未敢依":阴森的神庙不敢去依靠,
"脆薄河冰安可越":脆弱薄冰怎能轻易越过。
"荆棘深处共潜身":在荆棘深处藏身,
"前困蒺藜后臲卼":前面是扎人的蒺藜,后面是危险的境地。
"平明蕃骑四面走":天刚亮蕃骑从四面冲来,
"古墓深林尽株榾":古墓和深林里都是枯树。
"少壮为俘头被髡":年轻力壮的被俘虏后剃光了头,
"老翁留居足多刖":年老的被留下大多被砍去了双脚。
"乌鸢满野尸狼藉":乌鸦在野外乱飞,尸体狼藉一片,
"楼榭成灰墙突兀":楼榭烧成了灰烬,只剩下突兀的墙壁。
"暗水溅溅入旧池":暗暗的水流溅入旧时的池塘,
"平沙漫漫铺明月":广阔的平沙上铺满了明月的光辉。
"戎王遣将来安慰":戎王派将领来安抚这些人,
"口不敢言心咄咄":他们嘴上不敢说什么,心里却愤愤不平。
"供进腋腋御叱般":进贡的肥壮牲畜,
"岂料穹庐拣肥腯":哪里想到在穹庐之中挑选肥的。
"五六十年消息绝":五六十年间音信断绝,
"中间盟会又猖獗":中间盟会又频繁,局势猖獗。
"眼穿东日望尧云":眼睛望着东方的太阳,盼望着像尧帝时那样的祥云,
"肠断正朝梳汉发":正月初一梳理着汉人的头发,心中肠断。
# 肠断正朝梳汉发:延州镇李如暹,蓬子将军之子也。尝没西蕃,及归,自云:“蕃法惟正岁一日,许唐人没蕃者服衣冠。”如暹当此日,悲不自胜,遂与蕃妻密定归计。
"近年如此思汉者":近年来像这样思念汉朝的人,
"半为老病半埋骨":一半因为年老生病,一半已经埋入黄土。
"常教孙子学乡音":常常教孙子学说家乡话,
# 常:一作向。
"犹话平时好城阙":还说着往日长安城中的城阙。
"老者傥尽少者壮":如果老者都去世了,剩下的年轻人长大,
"生长蕃中似蕃悖":在蕃地生长就会变得像蕃人一样悖逆。
"不知祖父皆汉民":不知道他们的祖父都是汉人,
"便恐为蕃心矻矻":恐怕就会一心向着蕃人。
"缘边饱喂十万众":边境上喂养着十万军队,
"何不齐驱一时发":为什么不一起出动呢。
"年年但捉两三人":年年只捉两三个人,
"精卫衔芦塞溟渤":就像精卫衔着芦苇想要堵塞大海一样无济于事。
中唐诗人,新乐府运动的主要作者
元稹(779~831),唐代诗人。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,北魏皇族后裔。曾任监察御史,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在诗歌领域,其与白居易同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,并称“元白”,所作乐府,对当时的社会矛盾有所暴露。在小说领域,《莺莺传》以优美的文笔和细腻的刻画,影响了后世的《西厢记》。在散文领域,元稹的制诰创作最值得关注。著作被整理为《元氏长庆集》。
1. 分段赏析
“边头大将差健卒,入抄禽生快于鹘。但逢赪面即捉来,半是边人半戎羯”四句,描绘边疆大将派遣精锐士卒,深入敌方劫掠、抓捕俘虏,行动比鹘鸟还迅速。只要见到红脸之人就抓来,其中一半是边地百姓,一半是少数民族。“快于鹘”以生动比喻凸显抓捕之迅猛,“半是边人半戎羯”则道出抓捕对象的混乱,暗示许多无辜边民被误抓,揭露边将邀功的乱象。“大将论功重多级,捷书飞奏何超忽。圣朝不杀谐至仁,远送炎方示微罚”四句,写大将凭借抓捕俘虏邀功,获得重重升迁,捷报迅速上奏朝廷。而朝廷秉持仁政不杀俘虏,只是将他们远送到南方以示惩罚。“重多级”“何超忽”突出边将因滥抓俘虏获功之易、升迁之快,“远送炎方”看似仁慈,实则反映出对俘虏处置的随意与不合理。“万里虚劳肉食费,连头尽被毡裘暍。华裀重席卧腥臊,病犬愁鸪声咽嗢”四句,描述为押送俘虏长途跋涉,白白耗费大量物资,俘虏们头顶烈日前行,即便躺在华丽的垫子上也满是腥臊味,耳边只有病犬与鹧鸪的呜咽之声。“虚劳”指出押送的徒劳无功,“腥臊”“咽嗢”等词渲染出俘虏悲惨的处境。“中有一人能汉语,自言家本长城窟。少年随父戍安西,河渭瓜沙眼看没”四句,借一位会说汉语的俘虏之口自述身世,他称自己本是长城附近人,少年时随父戍守安西,亲眼目睹河、渭、瓜、沙等地被敌人占领。以个体视角切入,为后文叙述安史之乱后的边疆变故做铺垫。“天宝未乱犹数载,狼星四角光蓬勃。中原祸作边防危,果有豺狼四来伐。蕃马膘成正翘健,蕃兵肉饱争唐突。烟尘乱起无亭燧,主帅惊跳弃旄钺”八句,回顾天宝年间安史之乱前几年,边疆已现危机,中原动乱后,边疆防御更危,外敌趁机入侵。吐蕃战马膘肥体壮,士兵也肆意侵犯,战火纷飞,边疆烽火台失去作用,主帅惊慌弃战而逃。“狼星”喻指危机,“惊跳弃旄钺”生动刻画主帅的怯懦无能,展现出边疆战乱的严峻形势。“半夜城摧鹅雁鸣,妻啼子叫曾不歇。阴森神庙未敢依,脆薄河冰安可越。荆棘深处共潜身,前困蒺藜后臲卼。平明蕃骑四面走,古墓深林尽株榾”八句,细致描绘城池在半夜被攻破后的惨状,百姓妻离子散、哭叫不止,逃亡时不敢躲进神庙,也无法跨越薄冰,只能在荆棘丛中艰难藏身,处境狼狈。到天亮时,吐蕃骑兵四处搜捕,古墓深林都被破坏殆尽。通过对百姓逃亡细节与场景的描写,凸显战争给边民带来的灾难。“少壮为俘头被髡,老翁留居足多刖。乌鸢满野尸狼藉,楼榭成灰墙突兀。暗水溅溅入旧池,平沙漫漫铺明月”六句,写年轻力壮者被俘虏后剃发受辱,年老的人留守则常被砍足,战场上尸横遍野,楼阁成灰,唯有暗水流入旧池,明月照耀着漫漫平沙。“髡”“刖”等酷刑展现敌人残暴,“尸狼藉”“成灰”等词描绘出战争后的荒凉破败之景。“戎王遣将来安慰,口不敢言心咄咄。供进腋腋御叱般,岂料穹庐拣肥腯。五六十年消息绝,中间盟会又猖獗”六句,说敌军首领派人安抚,俘虏们虽不敢言语但心中愤怒不平,原本被当作贡品进献,却在敌方营帐中被随意挑选。此后五六十年与家乡音信断绝,期间虽有盟会,但边疆依然战事不断。“心咄咄”写出俘虏心中的不满,“消息绝”“又猖獗”体现边疆局势的长期动荡不安。“眼穿东日望尧云,肠断正朝梳汉发。近年如此思汉者,半为老病半埋骨。常教孙子学乡音,犹话平时好城阙”六句,表现俘虏们日日盼望回归唐朝,每逢正月初一梳汉发时就悲痛断肠,近年来思念故土的人,大半已年老多病或离世,但仍教子孙学习家乡语言,诉说昔日唐朝城阙的美好。“眼穿”“肠断”等词直抒胸臆,凸显俘虏们对故土的深切思念与归乡不得的痛苦。“老者傥尽少者壮,生长蕃中似蕃悖。不知祖父皆汉民,便恐为蕃心矻矻。缘边饱喂十万众,何不齐驱一时发。年年但捉两三人,精卫衔芦塞溟渤”六句,诗人感慨,若老人死去,在蕃地长大的年轻人就会像蕃人一样,恐怕忘记自己的汉人身份。而唐朝边境养着十万军队,却只是每年抓两三俘虏,如同精卫衔草填海般徒劳无功。诗人借此批判唐朝边疆政策的失当,指出其既无法真正解决边患,又使边民陷入悲惨境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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