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草木鸟兽之为物":各种草木鸟兽被归类为“物”,
# 为:写。
"众人之为人":而世间众人被归类为“人”,
"其为生虽异":他们生存在世时虽有分别,
"而为死则同":然而到了死亡时却很相同,
"一归于腐坏澌尽泯灭而已":全部也都变成腐朽、消亡殆尽的地步。
# 泯灭:消灭净尽。,澌尽:全部消失。澌,尽。,一:全,都。
"而众人之中":而身处世人之中,
"有圣贤者":有圣贤的人,
"固亦生且死于其间":他们也需要面对这种生死变化,
"而独异于草木鸟兽众人者":然而却和各种事物及世人有分别,
"虽死而不朽":即使去世,他们能在精神、功业上永垂千古,
"逾远而弥存也":时间再久也能够留存。
# 逾:通“愈”。
"其所以为圣贤者":圣贤能够长存不朽的缘故,
"修之于身":修炼个人操守,
"施之于事":建立个人功业,
"见之于言":行文传世,
# 见:助动词,表被动。
"是三者所以能不朽而存也":圣贤能够长存不朽的缘故,就在于他们建立德行、功业或著作了。
# 不朽:不可磨灭。
"修于身者":一个人能努力修炼个人操守的话,
"无所不获":一定能有所成就;
"施于事者":若要建立个人功业,
"有得有不得焉":却是受社会情况限制;
# 有得:指能成功。
"其见于言者":若要行文传世的话,
"则又有能有不能也":则被个人天赋所约束。
"施于事矣":有些人能建立功业,
"不见于言可也":却未必有著作留下。
"自诗书史记所传":看《诗》、《书》、《史记》等著作所记,
"其人岂必皆能言之士哉":当中有多少人是善于著作的呢?
"修于身矣":至于有高尚德行的人,
"而不施于事":更未必能建立功业,
"不见于言":未必有著作留下,
"亦可也":也是可以的。
"孔子弟子":孔子的弟子中,
"有能政事者矣":有能建立功业的,
# 政事:冉有、季路。
"有能言语者矣":有能著书立说的。
"若颜回者":就以颜渊为例,
"在陋巷曲肱饥卧而已":他独居穷宅时挨饥受冷,
# 肱:指胳膊。,陋巷:狭小的巷子。
"其群居则默然终日如愚人":在与人相处时又整天沉默寡言,旁人也许以为他愚笨无能。
"然自当时群弟子皆推尊之":然而当时孔门中众多弟子都极其尊重颜渊,
"以为不敢望而及":无人敢与他相比。
"而后世更百千岁":就是后世千百年来,
"亦未有能及之者":也没有人能在德行上能胜过颜渊。
"其不朽而存者":由颜渊能够永存不朽的原因来看,
"固不待施于事":固然不是凭借他的功业,
# 待:凭借。
"况于言乎":更不必说是著作吧?
"予读班固艺文志":我曾读《汉书·艺文志》,
# 班固:字孟坚,东汉史学家、文学家,扶风安陵(今陕西省咸阳市东北)人。
"唐四库书目":唐《四库书目》等著作,
"见其所列":见当中列举的,
"自三代秦汉以来":自古至今,
"著书之士":有著作流传的文人,
"多者至百余篇":其作品有多至百余篇,
"少者犹三、四十篇":也有少的约三四十篇,
"其人不可胜数":然而文人虽多不胜数,
"而散亡磨灭":大部分的作品却已随时间而散失消亡,
"百不一、二存焉":至今只存留百分之一二而已。
"予窃悲其人":我悲叹这些作者,
"文章丽矣":他们的文章虽然华丽,
"言语工矣":言辞工巧,
# 工:工巧。
"无异草木荣华之飘风":但好像花木被风飘散,
"鸟兽好音之过耳也":鸟兽鸣叫掠过耳边一样,只得短暂停留人间。
"方其用心与力之劳":他们创作时竭尽心力,
"亦何异众人之汲汲营营":这又和世人为生活 忙忙碌碌有何分别呢?
# 汲汲营营:心情急切地营求不已。
"而忽然以死者":而且面对死亡,
"虽有迟有速":也有或早或迟,
"而卒与三者同归于泯灭":他们的情况和草木、鸟兽、世人一样,全部归于泯灭消失,
"夫言之不可恃也盖如此":可知道“立言”实在是不能够依靠的。
"今之学者":现今追求学问的人,
"莫不慕古圣贤之不朽":他们全部羡慕古代圣贤能够名声不朽,
"而勤一世以尽心于文字间者":可是只懂用一辈子功夫在著述文字方面,
"皆可悲也":那真是可悲的了!
"东阳徐生":东阳的徐无党,
"少从予学":从小便跟随我学习,
"为文章":写的文章,
# 为:写。
"稍稍见称于人":已经颇得别人称赞。
# 见:助动词,表被动。
"既去":学成后,
"而与群士试于礼部":又在礼部应考科举,
"得高第":名列前茅,
"由是知名":从而名声显著人前。
"其文辞日进":你的文章日渐进步,
# 文辞:文章。
"如水涌而山出":有一种如泉水涌出山间的气势。
"予欲摧其盛气而勉其思也":不过,我希望借本篇文章挫一挫你的锐气,和勉励你求学之道,
# 摧:折,抑制。
"故于其归":因此在你南归之时,
"告以是言":赠送这篇文章给你。
"然予固亦喜为文辞者":同时,我自己相当喜爱为文写作,
"亦因以自警焉":因此也用本文来警示自己一番。
北宋诗文革新运动领袖,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
欧阳修(1007~1072),北宋文学家、史学家。字永叔,号醉翁、六一居士,谥文忠,世称欧阳文忠公,吉州永丰(今属江西)人。天圣进士,官至翰林学士、枢密副使、参知政事。欧阳修是北宋诗文革新运动的领袖,为“唐宋八大家”之一。他主张文章“明道”“致用”,散文说理畅达、抒情委婉,与曾巩并称“欧曾”。其诗颇受李白、韩愈影响,重气势而能流畅自然,与梅尧臣并称“欧梅”。其词婉丽,与晏殊并称“晏欧”。又与韩愈、柳宗元、苏轼合称“千古文章四大家”。曾与宋祁合修《新唐书》,独撰《新五代史》,编有《集古录》,著有《六一诗话》。有《欧阳文忠公文集》传世,代表作品有《醉翁亭记》《秋声赋》《朋党论》等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写给学生徐无党的赠序,这篇文章展现出严谨的论证结构和强大的逻辑力量,作者以真挚动人的笔触,既道出了文章难以臻于完美的创作难题,又深刻剖析了立言传世的不确定性,这种严密的论证结构与生动的语言表达相结合,使文章既具有理性的说服力,又富有感性的感染力,最终达到了以理服人、以情动人的艺术效果。
2. 分段赏析
第一段欧阳修开篇就说大实话:草木会枯,鸟兽会死,人也不例外。但圣贤不同,他们靠“修身、做事、立言”三种方式活在后人心里。最打动人的是颜回的例子——这个穷得吃不起饭、整天沉默的弟子,却被孔子夸得比当官、能说会道的学生还厉害。这说明真正的永恒,不在功名,而在德行。第二段作者翻古籍时发现个残酷事实:古人写的书九成都消失了。那些呕心沥血的文章,就像花开一阵香,鸟叫几声脆,转眼就没了。现在学者拼命写文章想留名,在欧阳修看来就像追着风跑,既心酸又徒劳。这段话说得特别扎心,把文人那点虚荣心戳得透透的。第三段最后才点明这是写给学生徐无党的临别赠言。夸他文章“如水涌山出”,却又怕他骄傲,特意用前文的道理敲打他。最有趣的是结尾欧阳修自嘲:其实我也爱写文章,这些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呢?这种老师对学生、前辈对后辈的掏心窝子话,现在读来依然温热。
3. 作品点评
这篇文章在艺术结构上展现出精妙的构思。开篇即以“草木”、“鸟兽”、“众人”三者点明万物终将消亡的自然规律,继而引出超脱此规律的“圣贤”,形成鲜明对比。文章通过层层递进的论证方式,先并列提出“修身、施事、见言”三大不朽要素,再运用比较手法逐步深入:先是“见言”不如“施事”,继而论证“修身”高于二者,并以孔子弟子为例,凸显颜回虽不善言辞政事,却因德行高尚而备受推崇。在结构衔接上,作者匠心独运。第三段“文章丽矣”与“草木荣华”相呼应,“言语工矣”与“鸟兽好音”相映衬,形成精妙的意象关联。更巧妙的是,结尾处“泯灭”与“不朽”的再次出现,与开篇形成首尾呼应,使整篇文章既气势贯通又回环往复。这种缜密的结构安排,既展现了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力,又增强了说理的逻辑性和感染力。
# 转折过换妙。
宋宋楼昉《崇古文诀》卷十九
# 文情感喟款欷,最足动人。
清沈德潜《唐宋八家文读本》卷十一
# 欧公赠送序,当以杨真、田画为第一,而徐无党次之。
清刘大櫆《古文辞类纂·诸家集评》
# 《送徐无党南归序》,通篇大指,只是劝勉徐生修身立行,却不一语说破。起处提出修身、行事、立言三件,下文以立言、行事相较,驳去“言”字;又以修身、行事相较,驳去“事”字。驳去“言”字,正见修身之可贵;驳去“事”字,亦是见修身之可贵。通篇劝勉修身,不曾一字实说,全在言外得之。至其文情高旷卓越,则固欧公所独擅也。
清孙琮《山晓阁选宋大家欧阳庐陵全集》卷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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