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平淮西之明年冬":平定淮西之乱后的第二年冬天,
# 平淮西之明年:即元和十三年(818)。平淮西:唐宪宗元和九年(814),淮西节度使吴元济叛乱,宪宗派兵加以平定,元和十二年(817)攻入蔡州(今河南汝南),活捉吴元济。
"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":我从江州司马改任忠州刺史,
# 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:白居易在元和九年(815),任太子左赞善大夫,因上疏请求捕杀刺死宰相武元衡的刺客,得罪权贵,被贬为江州(今江西九江)司马四年后,即元和十三年(818),从江州司马任上改授忠州(四川忠县)刺史。“刺史”是唐代州的行政长官,“司马”则是州刺史的属吏。
"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":元微之从通州司马改任虢州长史。
# 微之:元稹,字微之,是白居易的诗交好友,时称元白。元和八年(814),元稹出任通州(今四川达县)司马,也在元和十三年(818)改授虢(guó)州长史,虢州即今河南灵宝。“长史”是州刺史属下官吏之长。
"又明年春":到了第二年春天,
# 又明年春:即元和十四年春天。
"各祗命之郡":各自奉命到达任所,
# 之:往。,祗命:遵命。
"与知退偕行":与弟弟白知退同行。
# 知退: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的字。
"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":三月十日,三个人相会于夷陵。
# 夷陵:今湖北宜昌。,参会:指作者、元稹、白行简三人相会。参:通“三”。,三月十日:据上文可知,当为元和十四年(819)。
"翌日":第二日,
# 翌日:明天,第二天。
"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":微之调转船头送我至下牢关。
# 下牢戍:即下牢关,在宜昌西边。其时元稹出川,已过下牢关;白居易入川,还未过下牢关;因此元稹陪同白居易重返下牢关。,反棹:掉转船头。
"又翌日":到了第二天,
"将别未忍":想到将要分别依依不舍,
"引舟上下者久之":彼此牵引着船在下牢关一段江中来回航行了很久。
# 引舟上下:是说彼此牵引着船在下牢关一段江中来回航行。
"酒酣":正喝得尽兴时,
"闻石间泉声":听到石间有泉水声,
"因舍棹进":于是下船上岸,
# 因舍棹进:“因舍”二句:是说下船上岸,步行走入崖岸缺口,去寻找石间泉声。
"策步入缺岸":步行到了崖岸缺口的地方。
"初见石如叠如削":一开始就见到一块石头,如叠如削,
# 初见石:开始见到的是石头。
"其怪者如引臂":奇怪的地方在于像张开的翅膀,
# 引臂:张开的臂膀。
"如垂幢":又像下垂的旗帜。
# 垂幢:下垂的旗帜。
"次见泉":然后看到了泉水,
# 次见泉:接着看到了泉水。
"如泻如洒":如泻如洒,
"其奇者如悬练":奇特犹如悬挂的白绢,
# 悬练:悬挂的白绢。
"如不绝线":又像绵延不断的丝线。
# 不绝线:绵延不断的线。
"遂相与维舟岩下":于是我们一起把小船拴于岩石下,
# 维舟岩下:把船拴在岩石下面。,相与:一起。
"率仆夫芟芜刈翳":带着仆夫割倒杂草,
# 刈翳:清除障碍。,芟芜:割倒杂草。
"梯危缒滑":危险的地方架梯子爬,
# 危缒滑:危险的地方架梯子爬,滑溜的地方拴绳子拉。缒:用绳子拴住人、物传送。
"休而复上者凡四五焉":滑溜的地方拴绳子拉,连休息带攀爬了四五次。
# 休而复上:休息一会儿再向上攀登。
"仰睇俯察":上下察看,
# 仰睇俯察:上下察看。
"绝无人迹":绝无人迹,
"但水石相薄":只有水石相激,
# 薄:碰击。
"磷磷凿凿":水清石明,
# 凿凿:石鲜明的样子。,磷磷:通“潾潾”,水清澈的样子。
"跳珠溅玉":跳珠溅玉,
# 跳珠溅玉:形容泉水溅石,像珍珠洒在玉石上那样跳跃四溅。
"惊动耳目":惊动耳目。
"自未讫戌":我们从未时直到戌时,
# 戌:戌时,当今晚上七点到九点。,讫:至。,未:未时,当今午后一点到三点。
"爱不能去":深深喜爱这处景致,舍不得离开。
# 去:离开。
"俄而峡山昏黑":再过了一会儿峡山昏黑,
# 俄而:一会儿。
"云破月出":云破月出,
"光气含吐":月光忽而被掩盖,忽而露出,
# 光气含吐:月光忽而被掩盖,忽而露出。
"互相明灭":明暗交替。
# 互相明灭:明暗交替。
"昌荧玲珑":晶莹奇幻,
# 玲珑:精巧细致。,昌荧:透明闪光。
"象生其中":各种美妙的景象于此地展现。
# 象生其中:是说在云气月光中出现种种美妙形象。
"虽有敏口":即便是口舌敏捷的人,
# 敏口:巧嘴,指口才敏捷。
"不能名状":也无法用语言去形容。
# 名状:用语言形容出来。
"既而":就这样,
"通夕不寐":我们通宵未睡,
# 通夕不寐:“通夕”二句:是说一夜没有睡觉,等到天明即将离开。
"迨旦将去":直到天明,才准备离去,
# 迨:等到。
"怜奇惜别":既怜惜于奇景又感伤于即将别离,
"且叹且言":边惊叹边说着话。
"知退曰":知退说道:“
"斯境胜绝":这个地方如此美丽,
# 斯境胜绝:“斯境”二句:是说这样的境界美妙极了,世界上还能有几个呢。
"天地间其有几乎":天地间能有几处?
"如之何府通津繇":为什么此洞下面就和渡口相通,
# 如之何府通津繇:“如之何”三句:意谓为什么此洞下面就和渡口相通。却多年来寂寞无闻,被人抛弃,极少有人到这里来呢?“津”,渡口。“繇”,通“由”。津繇,水航经由的渡口。
"岁代寂寥委置":却多年来寂寞无闻,被人抛弃,
# 委置:抛在一边。,寂寥:寂寞、冷落。,岁代:年复一年,谓长久以来。
"罕有到者乎":极少有人到这里来呢?”
"予曰":我说:“
"借此喻彼":借这件事可以说明另外的事,
# 借此喻彼:“借此喻彼”三句:借这件事可以说明另外的事,可以为之叹息的,难道只有这件事情嘛。
"可为长太息者":可以为之叹息的,
# 太息:同“叹息”。
"岂独是哉":难道只有这件事情吗,
"岂独是哉":难道只有这件事情吗!”
"微之曰":元微之说:“
"诚哉是":此话对极。
"言讫":说完之后,
"矧吾人难相逢":况且我们难得相逢,
# 矧:况且。
"斯境不易得":如此地方也不易遇到;
"今两偶于是":现在两件事凑在一起,
# 两偶于是:两件事(指上文所说“吾人难相逢,斯境不易得”)都在这里实现了。偶:相遇。于是:在这里。
"得无述乎":岂能不记述一番?
# 得无述乎:是说怎么能没有文章加以记述呢?
"请各赋古调诗二十韵":就请各自赋古体诗二十韵,
# 二十韵:一韵两句,共四十句。,古调诗:即古体诗。
"书于石壁":写在石壁上。
"仍命余序而记之":并请我写一篇序以加以记叙。
# 序:同“叙”,记叙。,仍:同“乃”,于是。
"又以吾三人始游":又因为是我们三人首先到此游玩,
"故目为三游洞":所以把题目取为“三游洞”。
# 目:题目。
"洞在峡州上二十里北峰下两崖相廞间":洞在峡州往北二十里北峰之下,两崖相衔接的地方。
# 两崖相廞间:指两个山崖相衔接的地方。廞:通“嵌”。,峡州:治所在今湖北宜昌西北。
"欲将来好事者知":我们希望将来有人知道这个地方,
"故备书其事":所以详细地记载了这次游玩。
# 备书:详细地记载。
“唐代三大诗人”之一,“诗魔”
白居易(772~846),唐代诗人。字乐天,号香山居士、醉吟先生,籍贯太原(今属山西)。贞观进士,曾官居太子少傅,谥号文,世称白傅、白文公。白居易与元稹世称“元白”,与刘禹锡并称“刘白”,还与李白、杜甫并称“唐代三大诗人”。在文学上,他积极倡导新乐府运动,主张“文章合为时而著,歌诗合为事而作”,诗风平畅自然、通俗浅切,相传老妪也能听懂。早期讽喻诗揭发时政弊端、反映民生困苦;自遭受贬谪后,远离政治纷争,诗文多怡情悦性、流连光景之作。代表作品有《新乐府》《秦中吟》《长恨歌》《琵琶行》《赋得古原草送别》等。 有《白氏长庆集》传世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篇序,也是一篇游记。描绘了白居易与元稹、白行简同游三游洞的经历,刻画了洞石泉声、月出光影等胜景,记录三人赋诗题壁、命名岩洞之举,表达了怜奇惜别之情,并借景抒发对人生境遇的感慨。
2. 写作手法
白描:“平淮西之明年冬,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,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。又明年春,各祗命之郡,与知退偕行。三月十日参会于夷陵。翌日,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”。以“平淮西之明年冬”“又明年春”简明交代时间背景,以“予自江州司马授忠州刺史,微之自通州司马授虢州长史”点出仕途迁转的共同命运,暗含贬谪文人的同病相怜。“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”中,“反棹”(调转船头相送)的细节动作,以极简叙事勾勒出元、白二人逆流相送、依依不舍的画面。表达了诗人对友情的珍视,对仕途无常的慨叹,以及对短暂相聚的眷恋。比喻:“初见石如叠如削,其怪者如引臂,如垂幢”。写岩石“如叠如削”“如引臂,如垂幢”,以人工堆叠、劈削及动态肢体喻自然之奇,既显山石的险峻错落,又暗含“鬼斧神工”的惊叹。表达了诗人对自然奇景的惊叹与欣赏。借景抒情:“自未讫戌,爱不能去。俄而峡山昏黑……通夕不寐,迨旦将去,怜奇惜别,且叹且言。”“爱不能去”“通夕不寐”的行为描写,表面是对美景的痴迷,实则以景的吸引力反衬离别的痛苦。“怜奇惜别”的情感交织,将对自然的怜惜与对友人的不舍熔铸一体。通过对景的留恋,婉转表达作者对友情的珍视与对离别的无奈。
3. 分段赏析
首段以极简笔触勾勒三人相会之缘:元和十四年(819年),白居易自江州司马迁忠州刺史,元稹从通州司马移虢州长史,二人携白行简于夷陵会合。“微之反棹送予至下牢戍”一句,以舟楫回转的细节暗涌挚友惜别之情,寥寥数笔既交代宦游背景,又为后文蓄势,足见叙事剪裁之精妙。第二段聚焦探洞过程,堪称全文精华。临别之际,三人“引舟上下久之”的徘徊不舍,因石间泉声触发探奇之兴。作者以“叠”“削”状岩石之嶙峋,以“引臂”“垂幢”喻钟乳之奇诡;写流泉则用“泻”“洒”摹动态,以“悬练”“不绝线”状其形,动静相生间尽显自然造物之妙。入洞时“梯危缒滑,休而复上”的艰辛,与“水石相薄,跳珠溅玉”的视听震撼形成张力,而黄昏时分“云破月出,光气含吐”的光影变幻,更以诗化笔触勾勒出秘境般的奇幻氛围,“虽有敏口,不能名状”的慨叹,恰是对自然至美的由衷臣服。末段以“怜奇惜别”收束,将景物之胜与人生之慨熔铸一炉。白行简“斯境胜绝,何久委置”的叩问,实则暗喻才士沦落之叹;白居易“借此喻彼”的嗟叹,更将个人贬谪之郁融入对世态的深沉思考。三人“通夕不寐,且叹且言”的对话,既是对山川奇景的珍赏,亦是对聚散无常的感喟。篇末以“三游洞”命名缘由及方位作结,看似平实交代,却在“欲将来好事者知”的期许中,暗含对美好事物冀望流传的朴素情怀。全文以游踪为脉络,融叙事、写景、抒情于一体,既具山水游记的灵动感,又深蕴谪臣心曲的沉郁之美。
4. 作品点评
全文以记叙为骨,以描写为翼,兼融议论与抒情为魂,层层交织、互为表里,终成气韵贯通之整体。其文字凝练而富韵致,如良玉温润,似流泉清畅,于简省中见丰腴。尤善以精妙比喻摹形状势,如“引臂垂幢”状钟乳之奇,“悬练绝线”喻流泉之态,寥寥数笔即穷形尽相;写光影变幻则以“光气含吐,互相明灭”八字,道尽秘境之缥缈幻妙。叙事中藏情致,写景时蕴哲思,议论处见襟怀,诸般手法熔冶一炉,既得山水之神髓,亦显笔力之雄深,足见唐代古文家驾驭文辞之工巧与寄兴托怀之深致。
# 白居易《三游洞记》:“云破月出,光气含吐,互相明灭,晶荧玲珑,象生其中,虽有敏口,莫可名状。”造语如此,何异柳宗元。世以为大易轻议之,盖亦未能深玩之也。
明杨慎《丹铅杂录》卷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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