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天宝欲末胡欲乱":天宝末年胡人将要作乱,
"胡人献女能胡旋":胡人献上女子,她擅长跳胡旋舞。
"旋得明王不觉迷":胡旋舞使得英明的君主不知不觉中沉迷,
"妖胡奄到长生殿":作乱的胡人突然来到长生殿。
"胡旋之义世莫知":胡旋舞的深意世人都不明白,
"胡旋之容我能传":胡旋舞的舞姿我能够描述。
"蓬断霜根羊角疾":舞姿像被霜冻断根的蓬草、像羊角风一样迅疾,
"竿戴朱盘火轮炫":像竿上顶着红色盘子、像火轮一样耀眼。
"骊珠迸珥逐飞星":珍珠耳环像流星一样飞动追逐,
# 飞:一作龙。
"虹晕轻巾掣流电":彩色丝巾像闪电一样快速飘动。
# 虹:音降。
"潜鲸暗噏笡波海":像潜藏的鲸鱼在海中暗吸倾斜的波浪,
# 波海:一作海波。,噏笡:残谢反。
"回风乱舞当空霰":像回风卷起空中的雪粒乱舞。
"万过其谁辨终始":旋转万次,谁能分辨开始和结束,
"四座安能分背面":在座的人怎能分清正面和背面。
"才人观者相为言":观看的才人相互议论,
"承奉君恩在圆变":说迎合君主的恩宠在于能随圆转变化。
"是非好恶随君口":是非喜好都听从君主的言语,
"南北东西逐君眄":南北东西都顺着君主的目光。
"柔软依身著佩带":身体柔软地依附着身上的佩饰,
# 著:一作看。
"裴回绕指同环钏":来回转动像绕指的环钏一样。
"佞臣闻此心计回":奸佞的臣子听到这话心里盘算起来,
"荧惑君心君眼眩":迷惑君主的心,让君主眼花缭乱。
# 荧惑:一作惑乱。
"君言似曲屈为钩":君主说要弯曲就弯曲成钩,
# 为:一作如。
"君言好直舒为箭":君主说喜欢笔直就伸展成箭。
"巧随清影触处行":巧妙地随着君主的身影到处行动,
"妙学春莺百般啭":善于学春天的黄莺那样百般啼鸣。
# 妙:一作好。
"倾天侧地用君力":费尽心机使用君主的权力,
"抑塞周遮恐君见":隐瞒掩盖只怕被君主发现。
"翠华南幸万里桥":皇帝的车驾南逃到万里桥,
"玄宗始悟坤维转":唐玄宗才开始醒悟国家的根基已动摇。
# 玄宗始悟坤维转:《纬书》曰:“僧一行尝奏明皇曰:‘陛下行幸万里,圣祚无疆。’故天宝中,岁幸洛阳,冀充盈数。及上幸蜀,至万里桥,乃叹谓左右曰:‘一行之奏其是乎?’”
"寄言旋目与旋心":寄语那些迷惑人视听、动摇人心的事物,
"有国有家当共谴":有国有家的人都应当一起谴责它们。
中唐诗人,新乐府运动的主要作者
元稹(779~831),唐代诗人。字微之,河南洛阳人,北魏皇族后裔。曾任监察御史,官至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在诗歌领域,其与白居易同为新乐府运动的主要倡导者,并称“元白”,所作乐府,对当时的社会矛盾有所暴露。在小说领域,《莺莺传》以优美的文笔和细腻的刻画,影响了后世的《西厢记》。在散文领域,元稹的制诰创作最值得关注。著作被整理为《元氏长庆集》。
1. 主题及内容介绍
这是一首乐府诗,也是一首反映历史与政治的诗。描绘了西域传入的胡旋舞女形象与舞蹈“急转如风”的特点,体现了天宝年间中亚康居国、米国进贡舞女的背景,营造了与白居易同名诗作主题呼应的关联,表达了对唐玄宗时期佞臣惑主、朝纲败坏及安史之乱前政治危机的批判,和对盛唐衰落的反思。
2. 分段赏析
“天宝欲末胡欲乱,胡人献女能胡旋”此句开篇点出时代背景,天宝末年,胡人将作乱,却献上善跳胡旋舞的女子。看似简单的叙述,实则暗藏讽刺,将献女与“胡欲乱”并提,暗示此女可能带来的祸患,为下文铺垫。“旋得明王不觉迷,妖胡奄到长生殿”写胡旋女的舞姿让英明的君主唐玄宗也不觉沉迷,以至于叛乱的胡人突然逼近长生殿。“不觉迷”点出君主的失察,“奄到”凸显局势变化之快,形成对比,突出沉迷带来的严重后果。“胡旋之义世莫知,胡旋之容我能传”说世人不知胡旋舞的深意,而诗人能描绘其舞姿。既引出下文对舞姿的具体描写,又暗示“胡旋之义”可能关乎家国,体现诗人的洞察力。“蓬断霜根羊角疾,竿戴朱盘火轮炫”用比喻写舞姿,将旋转的迅疾比作蓬草断根、羊角风急,将旋转的光彩比作竿上朱盘如火焰轮般耀眼。生动形象地展现了胡旋舞速度之快、姿态之炫,让读者可感其动态。“骊珠迸珥逐飞星,虹晕轻巾掣流电”描写舞蹈中配饰与衣物的状态,珍珠耳环像流星般飞动,彩色丝巾如闪电般飘动。从细节入手,以“飞星”“流电”为喻,进一步烘托舞姿的轻盈与快速,画面感强。“潜鲸暗噏笡波海,回风乱舞当空霰”继续以比喻写舞姿,如潜藏的鲸鱼在海中暗吸波浪,又如回风卷起空中的雪粒乱舞。从不同角度描绘旋转的态势,既有深沉之感,又有轻盈之态,丰富了舞姿的形象。“万过其谁辨终始,四座安能分背面”写胡旋女旋转万次,没人能辨清起止,在座的人也分不清正反面。用夸张手法突出旋转次数之多、速度之快,让人难以捕捉,侧面表现舞蹈的高超与迷人。“才人观者相为言,承奉君恩在圜变”写观看的才人相互议论,认为迎合君主恩宠的关键在于能随形势变化。揭示了宫廷中迎合君主的风气,将舞蹈与宫廷人际关系联系,为下文写佞臣做铺垫。“是非好恶随君口,南北东西逐君眄”说是非好恶都随君主的言语而定,方向行踪都顺着君主的目光而变。直接点出迎合者的态度,刻画了他们曲意逢迎的丑态,暗含对这种现象的批判。“柔软依身著佩带,裴回绕指同环钏”写胡旋女身体柔软,佩戴的饰物随身体转动,如环钏般绕指旋转。既写舞者的柔美,又暗示其姿态完全依从于旋转,进一步体现迎合之意。“佞臣闻此心计回,荧惑君心君眼眩”写奸佞之臣听到这些话后心生算计,用花言巧语迷惑君主,让君主眼花缭乱。点出佞臣的险恶用心,揭示君主被迷惑的直接原因,推动情节发展。“君言似曲屈为钩,君言好直舒为箭”说君主说要弯曲就屈如钩,说要笔直就伸如箭。形象地写出佞臣完全顺从君主意愿的状态,讽刺他们毫无原则的迎合,凸显其虚伪。“巧随清影触处行,妙学春莺百般啭”写佞臣巧于跟随君主的身影行动,善于学黄莺那样百般啼啭迎合。用“春莺啭”比喻其谄媚的言语,生动刻画了他们阿谀奉承的丑态,批判意味明显。“倾天侧地用君力,抑塞周遮恐君见”写佞臣费尽心机使用君主的权力,又掩盖其私心,怕被君主发现。揭露了佞臣借君权谋私又刻意隐瞒的行为,进一步批判他们的奸邪。“翠华南幸万里桥,玄宗始悟坤维转”写玄宗的车驾南逃至万里桥,才开始醒悟国家的根基已动摇。“始悟”一词对比之前的“不觉迷”,突出了沉迷带来的惨痛教训,充满历史的沉重感。“寄言旋目与旋心,有国有家当共谴”最后寄语那些迷惑君主视听、动摇君心的人或事,有国有家者都应谴责它们。直抒胸臆,点明主旨,表达了对危害家国之事的强烈谴责,引人深思。
# 元和中,李绅作《新乐府》十章,元稹取其尤切者十五章和之。如《华原磬》、《西凉伎》之类,皆风刺时事,盖仿杜陵为之者,今并载郭氏《乐府》。语句亦多仿工部,如《阴山道》、《缚戎人》等,音节时有逼近。
明胡应麟《诗薮》
# 李公垂作新题乐府,微之择和之,乐天复扩充之为五十首,遂成有唐一代诗歌之名著。……微之赋新题乐府,其不及乐天之处有二:一,为一题涵括数意,则不独词义复杂,不甚清切,而且数意并存,往往使读者不能知其专主之旨,注意遂难于集中。故读毕后影响不深,感人之力较,意为一题,如乐天之所作者,殊相悬远也。二,为造句遣词,颇嫌晦涩,不似乐天作品词句简单流畅,几如自然之散文,却仍极富诗歌之美。且乐天造句多以三七言参差相间杂,微仿古乐府,而行文自由无拘牵滞碍之苦。微之所赋,则尚守七言古体诗之形式,故亦不如乐天所作之潇洒自然多矣。
近现代陈寅恪《元白诗笺证稿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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